By 編輯灶
Posted: Updated:
0 Comments

圖片1-1


20170324 攝影/梅慧玉

 

第一次見面,依林熟練地泡著茶,要替正在講故事的阿公招待客人─我們,她面無表情,泡完茶後靜靜地坐在一旁,與阿公有種很微妙的距離,很近但絕對不會碰到彼此的距離,她沒有刻意看誰,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就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傾聽。事後才知道,原來我們年紀相仿。

依林和我一樣個子小小的,跟她相處多次之後逐漸發現,我們一樣喜歡韓星,一樣喜歡唱歌,一樣想要到處旅行、遊玩,一樣喜歡逛網拍、被可愛的衣服吸引…,我們一樣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我開始好奇,依林在作為看護時或是在其他額外時間會有哪些面貌出現?而這些面貌又是在怎樣的角色下產生的?她在阿公家會呈現出哪些角色?在切換至角色後,與他人的互動又為何?

工作之餘,她不時會想起家人,和我分享著爸媽又說了什麼,她為弟弟擔心什麼,她想要買給家人什麼;她偶爾會提起男朋友,說他最近在忙什麼,他叮嚀她什麼,他們的未來是什麼;她將她的信仰分配在工作的空檔之中,什麼時間要離開崗位,什麼時間開始做事、做多少事才能趕上祈禱的時間,什麼時候可能無法祈禱而必須在另外的時間補齊…。種種的這些都在依林身為看護之下呈現,除非經歷一段時間的相處,不然我們對她的認識,可能就只是一位到海外辛苦工作的看護。我相信依林不只是看護,她在台灣,她在有些限制的工作環境中,會轉換著不同的角色去呈現她自己,這些角色,建構了依林在台的生活,也在這之中展現了職業之外,依林這個「人」的樣貌。

依林的活動範圍都跟著阿嬤行動,因此大多是在家裡,一天24小時,看護的工作、穆斯林的宗教實踐、自己的休閒時間都在家中完成,偶爾阿公帶著阿嬤探訪親戚時才會出去,還有每個禮拜六早上都會固定到離家有一段距離的廟裡參與老人聚會。依林是這個家庭請來照顧阿嬤的第二位看護,相對於前一位只待了六個月,她至今已經和潘阿公一家人相處快三年,從被阿公認為是個什麼事都不太會做的小孩子,到現在阿公已經很放心地將阿嬤交給她了。

20170324 攝影/ 劉依婷

「阿嬤就像小孩子一樣,很可愛!」依林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在照顧小孩。阿嬤總是會和依林說謝謝,依林則會笑著到阿嬤耳邊說不用客氣,有時阿嬤會跟依林討價還價,比如說她不要再吃飯了,但依林會耐心地回說只剩幾口、吃完就好。阿嬤其實不太會聽國語,而依林只會聽不會講台語,因此兩人的感情較多是由互動加上簡單幾句對話建立起來的,她們的關係,可以從扶持著彼此的手,與依林時不時地幫阿嬤梳理頭髮之中感受。

是看護,亦是家人

現在的國中都不用考試了…」阿公回憶起當年他是考進初中的,和現在的狀況大不相同,「阿公不是!兩個(指上國中與高中)都要考試吧!」依林大聲又堅定地駁斥阿公的話,他們兩個就這樣拿著碗筷在飯桌上開始互相分享經驗,原來依林說的是在印尼的經驗,和台灣的不太一樣。然而,依林那一聲「不是!」著實嚇了我一跳,若光聽他們的交談聲,還以為是爺孫女在為什麼事爭論著呢。

大家常常說依林是個做事很勤快又很到位的看護,有幾次參與社區發展協會在周六舉辦的聚會活動時,都被社區的阿姨們稱讚很聰明;然而,當我問依林受到外界的稱讚感受時,她都只會平淡地回說:「聽話就好」,似乎看透了也無奈地找到了面對「台灣人」的方式。這強烈地顯現了這群印尼看護與台灣人之間存在著上對下的僱傭關係,在下位的看護是無法反駁或發表什麼意見的,而看護是個怎麼樣的人,也是由在上位的台灣人針對他們的行為與態度去定義的,從沒真正了解過我們眼前那個來異地工作的「人」。

這其實也是依林有預想到她會面臨的社會關係。依林回憶起剛來阿公家時,她煮完晚餐之後要離開餐桌讓「老闆們」先吃,因為在印尼,老闆與員工的關係就是這樣,不能坐同一個餐桌、見面時畢恭畢敬,老闆說什麼,員工就做什麼的階級關係。然而,「台灣跟印尼不一樣,在台灣,老闆跟員工像朋友一樣」依林微笑著對我說。一開始我相當質疑這句話的真實性,因為和我之前所感受到的不同,而後我慢慢發現,會讓她有這樣友善的感受,背後有著阿公一家與依林之間特殊的感情。

 

依林剛來台灣前幾個月心情時常低落,除了思鄉之情外,還有一點是依林覺得自己那時什麼都做不好,包括照顧阿嬤、照顧阿嬤身邊的環境,以及語言。相對於依林對自己的責怪,阿公一家人反而沒有像依林想像中,給予其老闆與員工的關係,他們不會嚴厲地對待依林,而是親自多次做給她看,讓她從跟著做,到會自己做。例如:幫阿嬤洗澡,依林來台灣的前三個月,都是由阿公的孩子們每周輪流回來一起做,而她從中跟著學習方法。

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台灣過的第一個華人新年。阿公全家人在家圍爐,依林獨自在一旁,當時的她,因為還不太會講中文也還沒完全適應,想融入還是一直像個外人,看到一家人相聚的畫面她感到相當難過,那時候也不能打電話回家,所以只能偷偷哭泣,發洩孤單之情。但阿公小兒子的媳婦注意到了依林紅腫的眼睛與淚痕,「她拍一拍我的肩,叫我一起吃飯啊、跟我聊天,跟她感情很深…」依林一邊回憶一邊欣慰地說。依林背上的溫度,逐漸暖化了她與阿公一家的距離。

和依林預想的雇傭關係不同,她會將雇傭關係放在第一位,煮完晚餐就想著「老闆們要吃飯」而要離開飯桌,但阿公一家人在當下反而叫住依林說:「一家人就坐下來一起吃啊」,這就是轉變。這樣的轉變,讓依林與阿公一家人現在時不時有如朋友與家人一般,有好東西就會想要分享給彼此,遇到錯誤會直接了當的糾正彼此。

「依林的薪水有一半要分我啦!」阿公每次協助依林照顧阿嬤時,都會逗趣地這麼說,甚至還跑去搶著做依林的工作,因為信任與熟悉,雙方才能互相搭配,讓彼此的生活繼續下去。依林仍然是一名看護,工作內容與雇傭關係不減,卻多了一份家人之情,彼此有互助、有叮嚀、有體諒。

 

潘阿公家照片拍攝20170518__淳琪031

 


 

20170402 攝影/鄧皓勻

 

依林作為看護,有著和其他看護與家戶不一樣的情感,然而,這並不是全部。在她長時間扮演看護的縫隙中,依林悄悄地顯現了其他面向的自己,甚至是因為其他的這些社會角色,才得以繼續在異鄉做著看護這辛苦的工作。

自遠方的羈絆:身為女兒、大姊

依林是家中第一個來海外工作的人,是爸爸媽媽的寶貝長女,也是三個弟弟們的大姊。依林很孝順、很照顧家裡,海外工作的理由、每次通電話叮嚀弟弟的事情、時不時在擔心著的事情,都和她遠在蘇門答臘的家人有關,同樣地,支持著她繼續在海外工作的也是這些家人們。

來台快要三年了,依林來台工作所賺的錢,主要是支付弟弟們的學費。大弟今年十八歲,為了家人正在準備到韓國工作的考試,就算依林心疼地跟弟弟說他可以用她賺的錢,弟弟依然堅定不能讓父母與姊姊那麼辛苦而決定和姊姊走同一條路─到海外工作。看到了弟弟的努力,依林非常信任他,總是會為他向阿拉祈禱,也已經興奮地在網路上買了很多大衣寄回印尼給弟弟當作去韓國的準備。

至於其他兩個弟弟,依林每次與他們通話,都會扮演起「大姊」的樣子,叮嚀著他們要好好念書,放學就趕快回家幫忙爸爸媽媽的工作,有時還要無奈地安慰著弟弟的脾氣。前一次依林寄物品回去給家人,唯獨沒有買兩位弟弟的禮物,弟弟們還向姊姊生氣,抱怨著姊姊沒有買給他們的禮物,甚至二弟還說如果不買一支手機給他,那他就不幫爸爸媽媽工作了,依林才會在他還小學時就買一支手機給他,並仍然說:「他還是小孩子,所以才會這樣講」,展現疼愛弟弟的心。

而依林的父母現在依然努力工作著,他們則是依林決定出國工作的主要原因,同時也是讓她能繼續在海外工作的主要動力。依林決定到海外工作的那一年,父母的身體狀況皆非常不樂觀,媽媽病倒進醫院,爸爸為了支付醫藥費接了更多工作而傷了自己的身體,父母為了顧家庭、顧子女,現在還要顧自己的健康,就算依林從小就一直有在幫忙父母的工作,現況表示這樣是不夠的,因此依林才決定在還沒畢業時接了到海外的工作。其實父母一開始是不願家中唯一的女兒年紀輕輕就要獨自負擔家裡的經濟,父母的心疼多過於反對;然而,依林平靜又堅定地要父母信任她,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在國外會好好保護與照顧自己,相信她的初衷是為了改善家裡狀況,這樣的堅持化解了父母對她的擔心,建立起了信任。直到現在,就算媽媽有時還是會哭著打電話給依林訴說著思念之苦,就算周圍的鄰居在未經了解下閒言閒語依林可能賺不乾淨的錢,她與父母皆以信任化解了任何困境,回家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有趣的是,就算相隔兩地,身為女兒的依林仍然會聽從爸媽的話。一個成年人,每次放假出門時都還會打電話通知父母,接受各種爸爸的擔心:幾個人去?跟誰去?去哪裡?有沒有男生?「如果爸爸媽媽說我不能去,我就不會去」依林露出了乖女兒的笑容說著。我想,這就是家人的力量吧!而依林就算與家人分隔兩地多年,她仍然是爸媽孝順又乖的女兒,也是個同時疼愛與教導弟弟們的大姊姊。

遙遠的支柱:身為女朋友

一看依林的手機桌布是她與她全家人的組圖,「嗯?那妳的男朋友勒?」我好奇地問,ㄧ般來說,男朋友才應該是被設為手機桌布的人啊!「還沒有結婚啦,家人比較重要」,依林的男朋友就這樣被拋在腦後…。然而,我發現了,男朋友對依林來說,是默默的、穩定的、相互扶持往前走的力量,他們處在異地過各自的生活,卻是帶著相同的信念,往同一目標邁進。男朋友對依林就是這樣的存在,不是主要動力,而是支撐著她的、溫柔的基底。

認識依林,會以為她的愛情有如她的個性一般不受拘束,再加上這對情侶其實是姊弟戀,想像中,依林可能會有更多「做自己」、「耍任性」的一面;然而事實是,依林很聽從她男朋友的話,一部分是因為在伊斯蘭教中的男女地位就是如此(男性地位較女性高,女性要聽從男性),另一部分是她信任她男朋友的每一句叮嚀。

「依林!為什麼妳臉書上的照片都要把臉遮起來?」我滑著手機、不解地問,她笑了出來,有點害羞地說:「因為我男朋友昨天跟我說,妳不要讓大家看到妳的臉!在外面不行、在臉書上也不行,有人看到後喜歡妳怎麼辦!他這樣跟我講」,所以依林就把臉書上她所有露臉的照片都隱藏了,和我們到台中玩時的照片裡,也都只有背對或者是遮住臉的依林。在我們看來可能是控制,但對依林來說,那是愛情甜蜜的象徵。

「我之後沒有要再來台灣了,因為我要回印尼結婚」依林認定一生的那個人,就是她現在的男朋友。「他不愛說話,但是我做錯事情他會跟我說,不會我做什麼都很棒,如果我做錯事情了,他會慢慢跟我說怎樣做才是對的,這樣才好啊」她向我娓娓道來她的「最後一個男朋友」是個怎樣的人。

20170324 攝影/ 賴韻柔

依林和她的男朋友都很愛孩子,事實上他們還沒談到結婚,但依林感覺得出來,他們心中對未來的想像裡有著彼此。她還沒想過未來要生幾個小孩,但她希望可以生很多很多,「這樣他們在家裡跑來跑去、吵吵的,比較好!」她在空中比劃著。在印尼工作平均會有2000元台幣,以依林高中畢業的資歷,若有機會其實也能夠在印尼申請到1~2萬的好工作,再加上來台灣存起來的錢,「能過活就好了!」依林說著說著,她的家庭願景逐漸浮現在眼前。『依林你好嗎?過得好嗎?』男朋友不時地一句問候,足夠讓獨自在異地的依林充滿勇氣與溫情。

每日的明鏡:做穆斯林

五點、一點、三點多、六點、九點,這幾個時段都不會在家裡看到依林的身影,跟著她到二樓女兒的房間,聽到一陣低喃,門後會發現和平常不一樣的依林─她穿上穆斯林祈禱用的戒衣,感受到了彷彿身在另一個世界的寧靜與安定。

 

依林一開始來台灣是沒有進行祈禱的,因為從雅加達出發前夕,公司的人會將每個人的頭巾與古蘭經收走,說到台灣後不能戴頭巾也不能祈禱,因為台灣人不喜歡。依林是後來到印尼商店INDEX買了頭巾與古蘭經,才開始伊斯蘭教每日五次的祈禱。

「我一開始不知道啊,只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依林時間到了,就會『消失』,有一次我直接問她,她才跟我說拜拜(祈禱)的事」阿公認為每個人都有宗教自由,因此就算知道了也沒有干涉其宗教實踐,並且會在依林要去祈禱時,換他照顧阿嬤。有時候依林會碰到無法祈禱的情況,她則會利用其他可以祈禱的時間補齊。

依林在家裡是沒有戴頭巾的,因為阿公覺得戴頭巾在台灣的文化中是不吉利的,很像中國傳統喪禮的孝服。雖然依林遵守了「老闆」的規定,卻讓她覺得自己沒有做好一個「穆斯林」。「戴頭巾很舒服,我很喜歡戴頭巾,才能感覺自在,才能做自己的感覺」依林遺憾地說。

一次的台中出遊,依林穿了她先前和我們一起到INDEX買的頭巾與衣飾,她總是很在意她的頭髮有沒有全部包起來,在人潮眾多的地方時,也會低下頭,不太讓人看到她的臉,因為她出生於較嚴格的穆斯林家庭,伊斯蘭教中有關女性的規定,依林都一一遵守著。終於趕在中午祈禱開始前進到了清真寺,這是她來台兩年多以來,第一次來台灣的清真寺。依林快速地洗淨自己,換上戒衣,到二樓女性的區域跟著祈禱,沉浸在寧靜的低喃聲中。「感覺怎麼樣?」結束之後我問,「很舒服!感覺都靜下來了」依林滿足地走出,不時回頭望向那神聖的殿堂,她在那短短一小時的祈禱時間中,好好地當了「穆斯林」。

 

20170507 攝影/ 鄧皓勻

 

雖然依林的宗教在台灣面臨了一些限制,她仍然有好好地將伊斯蘭教的一些規定傳達給雇主知道,例如:不能吃豬肉、不能碰到男性、齋戒月的白天不能吃東西,阿公一家都有給予空間讓依林有機會去向他們說明,而她也很努力地要在異文化下,做到穆斯林的責任。「等我回印尼,我就能好好拜阿拉了…」面對台灣的種種限制她還在等待,等待台灣給予一個善待穆斯林的環境。

身旁陌生的萬花筒

超越雇傭關係的看護、為了家庭而努力的長女與大姊、默默關心著彼此的伴侶、面對著限制的穆斯林,這些角色構成了在台灣工作的依林,這些全部都是依林這個「人」的樣貌。然而,我們台灣人曾幾何時想要認識身旁陌生的她們?回想起進田野前,我透過一個「外人」的角色,才真正注意到在倒垃圾時身旁的這些看護們,才開始好奇她因為信仰而有的裝扮,才開始好奇她來台灣背後的故事,才開始好奇她在台灣的生活如何。

我們都太習慣只單純地視他者為看護了,所以社會上有關移工們不公平的議題與不人道的新聞,這些林林總總的結果,是不是因為我們忽略了同樣身為「人」、同樣擁有各種面向的他/她們?

一個人因為社會角色的不同,因此會擁有多元的樣貌,就像萬花筒一樣,這些面貌是一個人的生命中,豐富的部分。開始注意、理解身旁這些陌生的、異文化的移工,我們彼此的世界就不再只有自己,因此能擁有更開闊的心,因此能夠發覺發生在自己身旁的問題,因此才能不被自己或者這社會限制住,而擁有更自由的空間。依林不只是看護而已,她和你我一樣,都有別的角色必須去履行,那才是她自己的展現,那才是你我身為一個人的樣貌。

 

20170623 攝影/ 鄧皓勻

文字/鄧皓勻
攝影/鄧皓勻、李淳琪、劉依婷、梅慧玉、賴韻柔

 

*本文由我的看護朋友@台灣的東南亞授權刊登,謹致謝忱。原文刊載於此 (上篇)(下篇)

About the Author
編輯灶

Related Posts

香料可用來增香、調色、矯臭、防腐,還有食療效果。我們是不是常常知道某些香料的存在卻總是不知道該怎麼使用它?它就像另個世界,屬於進階版的料理,只有少數人可以踏進。但真的是這樣嗎?理解香料,正是...

胡椒,這種熱帶藤蔓植物所結的辛辣果實,不過是表皮皺皺的一顆小小香料,卻把歐洲拖出發展遲緩的中世紀,帶進廣大的印度洋貿易網…… ──《最嗆的貿易史》 陌生的開始 KeAech...

出發到亞齊前,最讓我們困擾的,就是服裝要如何符合穆斯林教義,既要遮蓋住手腕、腳踝,又不能展露過多曲線。抵達後,我們各個睜大眼睛觀察,想知道當地的穆斯林會如何穿出符合規範的服裝,這些服裝又有什...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