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編輯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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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臺灣九成的船,上面的名字都是我寫的吧!」高雄印染行的吳明昌老師說。六十年前,他創立了高雄印染行,現在近七十歲的他,已將印染事業交給兒子,自己則在印染行的樓下開了書法教室,也開過多次書法展。他告訴我們,幾乎全臺船殼上以行楷書寫的船名,都是出於他之手。

高雄印染行的吳明昌老師。要成為一個夠格的印染師傅,除了要理解顯色的化學原理與刷上染料的技術,還得寫得一手好書法。(圖/謝綾均攝影)

從頭學起的印染工藝,在美術天份中出師

吳明昌來自台南,在那個完成學業就當學徒的年代,他從台南到高雄,想找人習得一技之長。後來透過親戚,在高雄找到了一個印染的徐姓師傅,自此開啟了他的事業:印染,那年他十七歲。

印染不僅需要專業知識,也需要美術造詣,所以一個專業的印染師傅,要找到好的學徒並不容易,「我去的時候,一開始他說不缺人,後來我畫了條魚給他看,他覺得我畫得還不錯,才收我的。」吳明昌笑著說。

吳明昌的師傅,徐師傅的印染手藝,是跟日本人學的。日據時代徐師傅在高雄造船廠當臨時工,和廠裡的日本造船技師學了基礎的印染技能。日本戰敗撤退後,徐師傅想出來開業,卻覺得對於這項技藝只懂得皮毛,必須繼續精進。於是徐師傅自己買日文書籍研讀、實驗,而吳明昌一邊和徐師傅學,也一起研究,因此兩人當年是師徒,也是合作對象。

印染是門複雜的技藝,要瞭解染料與工序,因此需懂些化學知識;又由於當時沒有電腦刻字,漁船、漁旗上的字都得自己寫,因此又需要會寫書法。這些技能與知識,學徒都必須從頭訓練,因為要學的東西太多,許多學徒都沒辦法順利出師,而吳明昌基於從小對美術的喜愛,學得很快。當完兵後,年邁的徐師傅將店招無條件傳給吳明昌,吳明昌二十多歲便當了老闆。

高雄印染行在師徒兩人的經營下,規模曾是全台數一數二的。直到八零年代引進網版印刷,由於網版印刷省人工,成本低廉,傳統的印染無法與之競爭,而漸漸轉型。現在,徐師傅當年的店名「高雄印染行」五個字還掛在門外,但裡頭早已是數位化的電腦與機器,當年師徒的技藝、知識與工具,已成追憶。

 

飄揚船上的大漁旗,代表著各種祝福

即便是傳統的印染技藝已經消逝,但船殼上的船名、漁旗上的字,仍需要人工書寫才能製模。吳明昌告訴我們,漁旗上的書法是有些玄機的。

台灣的「大漁旗」是來自日本的傳統,日人稱「滿儎旗」、韓國稱「豐漁旗」。由於船隻的造價不菲,下水典禮需風光,漁旗像是陸地上店家開張的匾額,除了字面上討吉利,數量越多,則表示船主的人面越廣,也越有面子。一艘大船下水,漁旗可能會有上百面。

掛滿漁旗的新船 (圖/吳明昌提供)

漁旗掛的位置也有意義。船的最高處掛的是國旗,其下則是「頭家旗」,也就是船公司的旗子,通常會取船老闆的名字其中一字,或公司名字的其中一字。頭家旗下,則是造船廠的贈旗。船尾的六面旗,則是來自船老闆妻子的婆家,表示在船的後頭,當船和老闆的「靠山」。其餘親朋好友所送的漁旗,則散掛在船上各處。船上綁掛的竹子則是要掃除惡事,一定得有綠葉,以討吉利。

漁旗上常見的幾個字,也有討吉利的變體規則。金字一定要突出頭,「討海人的信仰,船出海,頭沒有頂天,腳沒有踏地,沒有安全感。」滿載的載,一定要寫「儎」,為的是船上的人一定要載回來。「你說他迷信嗎?也算,這也是他們的願望。」除此之外,如果出海的是漁船,那麼旗上的「漁」字則必定要有三點水,不可以「魚」替換。理由是「魚」的話表示只有一條魚,而「漁」的意義則是整個產業,要想抓到的魚不只一條,非得以「漁」字出現不可。

滿儎盈歸傳統漁旗(圖/HFCC計畫辦公室提供)

現在的漁旗是製版製好、以網版印刷而成的。(圖/邊緣社區認同再造計畫)

現在,你走進任何一家印刷店,想訂作一面旗子,送給即將新船下水的朋\友,老闆可能會拿出一本精美的目錄,只要指定好想要底圖、尺寸,底圖三兩下便能由網版印刷的機器完成。至於漁旗上的字,還是得靠書法達人的紙字模,算是在時代產業的變遷裡,我們還能看到一點屬於傳統職人無法取代的,真功夫的遺跡。

吳明昌老師當場揮毫,示範「金」和「儎」的常見寫法。「金」自一定要突出頭、也使用「儎」字。將寫好的字用美工刀割下後,就是個現成的、可以網版印刷上漁旗的字模。(圖/阿桂)

成就一面大漁旗,從染布到寫字皆需傳統技藝

然而當年傳統的漁旗工法,則是充滿職人丰采的藝術成品。傳統漁旗的製作,底圖與字是同時完成的。首先取一白色的布,用糯米糊混石灰,攪拌至稠狀,畫在漁旗上。而其中屬於技術層面的便是糯米糊的部分,糯米需使用圓糯,因其較黏而好成形,糯米需煮熟,再加上粗米糠和一定比例的石灰完工。石灰的比例則是商業機密,適量的石灰能協助漁旗上的糯米糊定型,太多或太少都無法使用。糯米糊在此扮演的是類似「圍牆」的角色,把各色範圍圈出來,再用不同顏色的染料,將不同區域以油漆刷沾染料上色。

聽著吳明昌細數當年傳統的染料,仍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溫情的美麗:黃色的顏料得從日本進口,只有日本的黃色才是最鮮豔的;紅色和黑色,則要從美國進口;西德來的「陰丹士林」最為經典,拿到時是卡其色,刷在布上呈現黃色,再配固定比例的鹽酸,會變成世界最美的藍色,「就算把布放到爛了,上面的陰丹士林藍還是會一樣美。」

「傳統染料成本很高,一罐陰丹士林在七零年代是一千多元,差不多是現在的一萬,才可染整整一百米的布,如果是大船的船旗,一罐只能做幾面而已。現在用機器,這方面的成本可能整整少一個零。」吳明昌說,一下子把我們從懷舊的天堂拉到現實。

此外,傳統染料很不環保,製造過程會產生許多廢水,若堅持以傳統的方式製作,則將花更多成本在合法廢水處理上。因此,當印刷機器的時代來臨,傳統印染很快就被淘汰。此外,顯色的技法也十分複雜,不同顏色、不同來源的染料,顯色用的藥品與比例也不盡相同,這些都是吳明昌當年和徐師傅學的技藝知識,而現在,這種傳統印染的技法,也許在手工染坊才會看到,即便是有這樣些上色的功夫與知識,傳統的染料也很難買到了。

於是,當年細細篩著米糠、調著石灰、木架張著旗子,讓職人一筆筆刷在布面上的光景,則已隨著時代的變遷一點一滴地消失:傳奇的陰丹士林藍已少人聞問,供畫漁旗的木架,其型制也即將消失在職人的記憶裡。

談染料、談工序,吳明昌邊畫出了當年畫漁旗使用的木架與工具,很熱切地告訴我們,這些傳統工具他現在還能做出來,重現當年漁旗的製作流程。(照片/謝綾均)

消失中的傳統技藝與老師傅,需要復刻傳承

走訪高雄的文史相關單位與傳統技藝職人們,會發現這個城市的記憶,有很大部分是屬於海洋的。一艘船的完工,需要許多工匠職人的努力。一條固定斜度的木構,一絲看不出破綻的焊接,都是一艘船構成的重要細節,負責這些細節的職人們,也許對你我來說很模糊,但他們與他們技藝的故事,老師傅們說起來總是還是令我們聽得津津有味。

傳統的大漁旗在中山大學邊緣社區認同再造計畫團隊的努力之下得以復刻成功,也成立了專屬品牌「山津塢」持續推廣。逐漸消失中的傳統技藝與老師傅需要更多年輕世代的投入,在台灣各地,或許還有許多像這樣的記憶保存者,他們或者是地方耆老,或是文史工作者,正用不同的方式說著在地歷史,甚至不覺得自己的記憶是珍貴的事,因此發掘的過程或許就像牽罟那樣辛苦。然而對於現代的我們來說,與過去產生連結,就是和自己產生連結,在發掘與理解這些故事的過程裡,我們將重新定義自己,而與腳下的土地、與眼前的海洋有了新的關係。


註1:
HFCC計畫為教育部資訊科學司「人文及社會科學知識跨界應用能力培育計畫」,簡稱為HFCC(humanities, field, co-creation),強調「人文、場域與共創」。HFCC計畫在本質上,是一個鼓勵創意、創新與創業的教學研究計畫,不僅鼓勵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師生組成跨領域協作團隊,開設跨域課程,貢獻所學服務地方,實踐大學與地方「共生共好」目標;也嘗試透過此計畫的資源挹注,鼓勵大學人社領域師生因應未來社會發展趨勢,積極進行創新改革。所關心的社會議題包含:(1)文學與生命關懷、(2)社區關懷與空間活化、(3)銀髮樂齡在地安老、(4)古老技藝與記憶回復、(5)飲食與土地、(6)東南亞移工、(7)批判性多元文化。HFCC計畫執行期程為104年至107年,臉書請搜尋「人文臺灣」。中山大學為HFCC計畫項下補助之學校,計畫名稱為,「邊緣社區認同再造-在地傳承與跨界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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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桂
責任編輯/葉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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