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 揚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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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上班比寫作更有吸引力,只是上班時常很無力。

只要工作夠久,上班族幾乎都會體驗到「曾經的熱情,現在變成例行公事」的感覺,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察覺這些日子以來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驚奇與驚喜變得愈來愈少,甚至完全消失,就是每天上班下班,處理該處理的事,做得好很普通;做不好也不用太在意,反正日子還是得過,明天也不可能不來。

當工作成為例行公事,上班變成重複劇情,生活變成生產流水線,每到年底許多人都會開始思考:「我這樣下去要到什麼時候?」「是不是該換工作?」「現在辭職去實現夢想來不來得及?」

如果業務還可能變化、職位還可能升遷,也許還能從現職中找出挑戰性,重新鼓起精神。但如果本來就對自己的工作不太有熱情,又得面臨僵固的環境,真的會讓人很想逃離,畢竟希望挑戰、希望發揮才能、希望每天日子都過得有意義,是人之常情。

但另一方面,一想到要離開「穩定的」工作,又會讓人開始猶疑:「不做這個,那要做什麼?」「覺得現在的工作不夠好,但又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如果真的辭職去圓夢,我真的做得到嗎?要是沒實現,還不如繼續上班……」與其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有挑戰失敗的可能,還不如暫時留在確定的現在,等把問題思考清楚一點再決定也可以。

然而,就這樣一年拖過一年,才發現想做的事還是沒有去做,想圓的夢也和自己漸行漸遠,慢慢的年紀增長,又更沒有本錢去挑戰。最常見的情境是買了車子或揹了房貸,結了婚或有了孩子,就更不可能離開穩定的工作與收入,反正生活的重心已經放在下一代,還有許多貸款要繳,「自己想做什麼」似乎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年輕時,我們都希望成為和大家不一樣的人,但直到長大才發現,原來大部分的人不想那麼特別,也不用特別,「成為和大家一樣的人」是多麼安全有保障的一條路,那些走上岔路、還在期待自己不一樣的人,才是腦袋壞掉的傢伙。

比如說,離職去寫作,或是改行當小農,甚至開咖啡店圓夢,這些「壞掉的人」心路歷程可能很相似。

穩定工作,比圓夢更有吸引力

寫作/開咖啡店/當小農……這些為了夢想與興趣而做的事情,對人生來說完全沒有必要性。

身為寫作者,我從來不說自己有才華,並不是謙虛,而是認識太多才華洋溢的朋友,只是他們沒有寫下去,我只不過是繼續寫而已。

有才華的人沒寫文章,可能是因為不想寫,也可能是因為不用寫。還不用牽涉到情懷與夢想,就從客觀邏輯來講,那些才華洋溢、文筆出奇的人,很多從事其他事業也是聰明頂尖,如果一個人能拿文學獎也能進醫學院或電機系,他為什麼不往更有前途的路走,而要來寫作這個很難生存的行業呢?

我的朋友圈裡就有軟體工程師也是詩人、是醫生也寫小說和散文的厲害人物,雖然他們對文學有愛,但文學養不活他們,於是寫文章成為「重要」的業餘活動,然而哪一天變得不重要,或許會有點遺憾,但也並不奇怪。我也認識一位非常喜歡寫作的編輯,常說他老是在幫別人編書,以後一定要找時間寫一本自己的書,但他的工作能力太好了,這些年職涯一路上升,成了主編成了總編輯,於是他的時間被管理工作占滿,別說一本書,連一篇文章都未必有空寫。如果你不用寫或不想寫,生活還過得比寫文章更好,那又為什麼要寫呢?

當然,還是有那種才華都在寫作上,其他能力都非常低落的人,可是就算他們很喜歡寫,也未必有時間、有機會、有條件寫下去,為了生活,為了賺錢餬口,找工作才是最困擾他們的問題,而不是寫作,

有好多才華的人未必需要寫,只有寫作才華的人也未必有機會寫,到最後,反而是「想寫也有條件寫」的人有辦法持續下去。今天在寫作路上的大家很都清楚,到了明天,無論誰選擇離開都不意外(說得有希望一點,或許到了後天誰來加入也不奇怪),反正會寫下去的人就是會寫,每個寫作人也許到最後終究都是孤單一人,沒有同類。

從這個層面來看,組團搞音樂、開咖啡店、返鄉小農、開獨立書店這些「不必要做的事」可能都和孤單的寫作人一樣,總有人跳進這個坑,但哪天誰把咖啡店收起來跑去上班、誰把樂團解散去考國考,好像都不會太意外。

生存危機,當成一種寫作動力

身為寫文字維生的自由工作者,我時常感到焦慮(我猜想開咖啡店、開書店、玩樂團、當小農的人也都會有這種焦慮),會在夜深人靜時失眠,會懷疑人生,想說:「幹嘛不去上班就好,為什麼要繼續寫下去?」「自己到底該寫什麼、該做什麼才有意義?才不算對不起人生?

踏上自由工作的路,自己決定寫什麼,再也沒有老闆給的交辦事項,要求加班為公司賣命,但這也代表未來沒辦法在過年時向朋友抱怨「上班變成例行公事」「天啊好想換工作」,而且可能更多時候是懷疑自己「為什麼不乖乖上班就好,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到今天這地步?」

純粹為了賺錢而寫的案子覺得沒意義、好空虛,覺得有意義的文章寫了卻沒錢、也不知能否得到回應;無論文章受歡迎還是文章被罵慘,都是自己選的路,而且這條路還有很多時間收入比不過上班族,得到了自由,但也隨身攜帶著能否生存下去的危機、這麼做是否有意義的焦慮。

當上班族,當然也會煩惱日復一日的生活有沒有意義,不過想不通也沒關係,即使沒有意義,老闆還是每天發薪水給你。但自由工作(自己當老闆)就不一樣了,必須設法讓人生有意義,否則真的很難持續下去。

寫作的人大概很長自問:為什麼寫這篇文章,為什麼不寫其他題目?如果別人寫過,我還要寫嗎?就算我想寫,但真的應該寫嗎?寫了會對別人有幫助嗎?如果真的沒有意義,回去上班領薪水不是更合理?開一間咖啡廳或書店大概也相似,開了店圓了夢,但如何經營下去?為什麼要開店而不做其他的事?有這麼多咖啡店,我還要開嗎?會對別人有幫助嗎?為什麼不乾脆把店收一收,回去當上班族還比較好?

每天每天,必須給自己持續下去的意義,這才有辦法把人生經營下去。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或許正因為這些生存危機、必須讓每天過得有意義的焦慮感,才能帶來持續創作的動力,因為唯有寫下去才有存活的機會、持續寫才能擺脫焦慮,找到自己為什麼寫的答案。如果每天不用寫作也有人付薪水,可能我也像大部分上班族那樣,逢年過節思考工作的意義,但沒想出來也沒關係,繼續拖延問題直到下次夜深人靜,但又離不開現職。

寫作這條路,許多有才華的人不需要寫,更多有才華的人不一定有條件寫,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繼續寫下去的人,絕對都是在寫作中找生存意義,真的很想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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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 揚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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