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編輯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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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比家鄉那些女孩們聰明一些,妳大學畢業,在電子工廠上班。妳和老公非常恩愛,你們有個三歲多的孩子,也想買自己的房子。後來,妳工作的工廠關了門,買房子的計畫被迫暫緩。妳得知鄰國臺灣有許多給女孩子的工作機會,多半是看護。妳想妳可以勝任,因為妳向來很聰明,又燒了一手好菜,所以妳去了臺灣。妳服務的對象,是個高齡96歲的阿嬤,她幫妳取了一個名字,叫「阿瑛」。阿嬤與家人同住,行動有些不便,由於家人白天上班時間無法照顧阿嬤,於是請妳來幫忙。
妳已經96歲,也許妳從未想過自己會活得這麼高齡,妳的身體還算硬朗,除了行動須靠輪椅、每天需有人幫妳注射胰島素外,妳都可以照顧自己。妳那體貼的老伴已經過世,妳的三個兒子、三個女兒也都結婚並散居各處,妳和小女兒一家人、孫子和孫媳婦,三代同堂住在一起,家人感情融洽。妳有個外籍看護,妳叫她阿瑛,白天大家去上班的時候,由她來照顧妳。阿瑛剛來臺灣沒多久,會說一口流利的英文、以及一點簡單的中文,有時她會不太懂妳的意思,而帶給妳一點困擾。不過,妳的個性很爽朗,那些無法溝通的小事,妳多半選擇將就,因為妳也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遙遠又日益接近的老年日常

在臺灣人口高齡化的趨勢下,上述可能就是你我老年面臨的局面。根據勞動部2016年的數據,外籍家庭照護者的數字正持續成長,她們多數為女性,佔目前外籍移工人口數的六成,總數有二十八萬之多。外籍移工大量的進入我們的家庭私領域,肩負起長者照護的責任,臺灣許多長者的生活品質、生命延續,都與這些外籍看護息息相關。

林盈慧是執業心理師,也是暨南大學諮人系的博士生,阿嬤和阿瑛是她在「東南亞家庭照護移工與老人的生命敘說:方案實作」這門課的個案。修課期間,每一至兩星期,盈慧便會和阿嬤與阿瑛見面,進行個別晤談,帶些認識彼此的小活動,以增加阿嬤和阿瑛對彼此的了解,例如:分享彼此喜歡的事情、過去的生命經驗、過去的記憶等等。在盈慧在的眼中,阿嬤和阿瑛的生活觸發她的不只是東南亞移工的日常處遇,更多的還有我們未來的老年長照生活的圖像。

這門社區諮商實作課程,對盈慧來說,是很特別的諮商經驗。盈慧雖然是心理師,但平時也少有機會去接觸一個這樣高齡的長者。96歲這樣的年紀,會是怎樣的心境,實在令人難以體會。比如,生命史回顧訪談裡,阿嬤時常提起過世的阿公,因而留下眼淚,盈慧會有點緊張。「我在工作上也會遇到心情低落、有自殺傾向的長者,我會很專業大膽去跟她討論死亡議題,諮商過程也順利。但在這個課程裡頭,這個看起來開心和開朗的阿嬤,每每講到阿公就很感傷,這和平時的諮商不太一樣。」盈慧說:「平時的案主,是已經有狀況才來,離開時多半是心情愉快或至少有改善的或平靜的。但這個阿嬤平時就已經很開朗了,分享時卻變成傷心的。」

所幸,這堂課有來自臺中科技大學的林麗娟督導,會在每次實作前後和盈慧討論。督導鼓勵她可以多去確認老人家這部份的情緒,「督導告訴我,有時那不全是傷心,而是懷念的眼淚。」盈慧說。

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大事

語言不通,即便是每天朝夕相處,彼此對待都是出自善意的情況下,還是有許多溝通不良的地方。累積久了,也許就造成不必要的誤解。「我們這門實作課的目的,是讓阿嬤和阿瑛彼此多認識一些。但我發現擔任的橋樑角色很重要,因為她們彼此不太認識彼此,也不太知道彼此的需求。」盈慧說。

例如,盈慧從旁觀察到,阿嬤每天下午都會帶著愛犬到公園去,和附近的老人家聊天。每次要推著輪椅回家時,阿瑛總把小狗放在阿嬤腿上,而阿嬤似乎不太喜歡阿瑛這麼做。經盈慧私下了解,發現阿嬤覺得小狗放在腿上,會弄髒她的衣服,因為她每次去公園前,都已經洗好澡了。

這類事件,都讓盈慧猶豫要不要告知阿瑛,因為這實在是件小事,說了怕引起心結。但經過與督導的討論,盈慧還是在與阿瑛的談話中提及此事。結果,阿瑛的回應非常正向,她解釋,因為她看出阿嬤和小狗感情很好,以為讓阿嬤回家時抱著小狗,阿嬤心情會很好,如果阿嬤不喜歡,她會改變做法。

此外,阿嬤向盈慧提及,對阿瑛有幾件事情不太滿意,一是阿瑛時常臉很臭,似乎時常心情不好,好像無法禁得起人家說她。盈慧與阿瑛個別溝通後,才知道阿瑛時常臉臭,是因為她覺得來臺灣後充滿了挫折。原來是阿瑛燒得一手菲律賓的好菜,她對自己的廚藝非常有自信,但一次阿嬤和家人讓阿瑛掌廚,大家都不習慣菲律賓菜的口味,因此叫阿瑛以後不用煮了,讓阿瑛備感挫折,覺得自己不被賞識。

再來,很多日常生活的事情,阿瑛都覺得很簡單,但阿嬤卻會反覆不斷教她,讓她覺得自己被否定、好像被認為很笨。阿瑛在家鄉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她覺得雇主都不理解她的優秀之處。在傳達了阿瑛的心聲後,阿嬤說,她只是覺得阿瑛是外國人,要多講幾次才會懂。

「日常生活哪有什麼大事?都是這種小事。我喜歡的,妳是否有滿足我?我不喜歡的,妳是否卻一直做?誤解就是這樣來的,即便出發點是出於善意。」盈慧說。經過溝通後,阿瑛更能按照阿嬤的意思調整做事方法,阿嬤也能理解阿瑛不是不能被說,只是需要微調一點相處的方式。

互相理解以產生情感連結

「除了當她們的橋樑,有時我也會找出她們彼此類似事情的連結,讓她們能夠感覺更接近彼此,更了解彼此的狀態。」盈慧說。

於是,幾次小活動下來,阿嬤和阿瑛都發現了彼此有許多共通點。她們都經歷過為了買房子存錢、夫妻共同奮鬥的人生風景的過程;她們都和另一半感情很好,但另一半都不在身邊,因此她們都很思念著另一半;此外,當阿嬤提到阿公非常體貼,退休後會帶她出國旅行,讓她十分懷念時,阿瑛很開心地主動詢問阿嬤最喜歡去哪裡,這才知道原來兩人都喜歡旅行,使得阿嬤久未想起的旅遊回憶,就這樣一點一滴回來。

一次,寒流來襲,盈慧關心阿瑛她有無禦寒衣物,阿瑛說雇主有送她幾件,阿嬤在旁開玩笑說,阿瑛有錢,可以自己去買。盈慧提醒阿嬤:「阿瑛要存錢買房子啊!」阿嬤聽了正色地說:「對喔!」伸手拍拍阿瑛,意思就是要她加油。「經過活動,阿嬤很能同理阿瑛的處境,言談中有機會,就會給阿瑛鼓勵。」盈慧說。

走入老年人生活裡的諮商

老者實際的生活裡,身邊的朋友可能都走了,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晚輩也不一定安心讓她去探索、去做,在能去的地方有限,家人不見得有時間陪伴的情況下,生活中最常相伴的人,往往就是看護,因此某種程度來說,看護不只是看護,而是你/妳老年生活的主要陪伴者。對於像這樣的生活夥伴,你會想去了解她、了解她的人生和經歷的事,還是覺得她就只是個看護,伺候好你想要她做的事情就好了?

溝通,原本應是在「互為主體」的情況下完成的,就像開頭所述的阿嬤與阿瑛,兩人各有其的生命背景,來到一個屋簷下,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阿嬤雖然對阿瑛沒什麼怨言,但兩人照護與被照護的關係,僅建立在生命跡象的維持,彼此的情感連結較少。若能相互理解彼此的狀態,認識彼此的生命經驗,這層關係就能變得比較緊密,從照護與被照護的關係,轉為彼此生活上互相鼓勵打氣的夥伴,照護的品質就能更加提升,生活也會更融洽。這也是社區諮商在此的主要目的。

 


你家有外籍看護嗎?你知道她從哪兒來、她發生過什麼故事、她的價值觀,以及她未來的心願與夢想嗎?你能想像在你年老後,最常陪伴你的可能不是家人,而是外籍看護嗎?我們是否正視外籍看護這樣的角色,與之建立情感,而非只有工具性的功能?這門實作課的視角中,與提升老年照護者品質密切相關。這個實驗性的方案讓我們看見的,不只是互為主體造就良好溝通而已,更透過這樣的過程,反思我們的處境與態度:是否存在刻板印象、偏見與歧視,是否因為不了解而造成誤解?是否來自我們本身沒有充份地了解異文化脈絡中的外籍看護呢?作為大量邀請外籍移工的國家,我們有適當而充分的準備了嗎?

《東南亞家庭照護移工與老人生命敘說:方案實作》實作前,透過暨大搖滾畢拉密計畫與中山醫大、紅十字會合辦的「失智家庭幸福守護日」活動,與照護家庭進行第一次接觸[1]。(圖片提供/暨大搖滾畢拉密計畫團隊)


[1]106年10月28日暨南大學搖滾畢拉密計畫團隊與中山醫大、紅十字會合辦「失智家庭幸福守護日」活動,藉由東協廣場的「印尼自家飲食和文化」、「自己語言」氛圍,讓照護移工以「主人」身分介紹、製作、招待「客人」(雇主家庭),試圖「翻轉」在家庭照護工作中的「被雇」、「被安排」、「配合雇主家庭生活」、「講中文」等這種縮小自己主體的工作處境和感受,讓「照護移工自身文化」和「臺灣家庭文化」可以重回一種對等與平衡,相互欣賞與學習。另一方面,這些「臺灣家庭」進入「東南亞場子」,也再一次讓這群臺中家庭對東協廣場有新認識,讓臺灣人對東南亞的風味有新感受。 而《東南亞家庭照護移工與老人生命敘說:方案實作》修課學生則透過這場活動,媒合自己接下來要進行「生命故事」的家庭,並於學期間多次偕同翻譯,前往該照護家庭進行不同主題的探訪。在一次次的紀錄、對話或圖畫引導操作中,學習不帶預設與框架的評估。(圖片提供/暨大搖滾畢拉密計畫團隊)
[2]本文照片均非文中當事人,圖片僅做示意之用。

 


撰文/阿桂
編輯/謝綾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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