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編輯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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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二十歲上下就遇到了心儀的男孩,你們結婚,有了孩子。妳並沒有特別早婚,同村的女孩都差不多如此。妳覺得很幸福,但妳和老公想要有自己的生意,聽說,去臺灣工作三年,可以賺到很多錢,許多人都循著這個方式回來賺了一筆創業基金,甚至蓋了家裡的房子、幫助家人完成大學。去臺灣,真的很好賺。
那是一個物價水準比較高的島國,和這裡一樣,年輕人會離開家鄉到別處去工作,所以有許多老人需要照顧,他們會付不錯的薪水,妳只要和老人住在一起,照顧老人家生活起居。於是,妳和老公說好,想到臺灣去,只要三年,賺到為數不小的一筆創業基金回來。你們想開一家建材行,這附近很多人都想蓋自己的房子。
認識的姊妹裡有去臺灣工作過的。有人說,要小心臺灣的雇主,不能和他們同桌吃飯,他們把我們當二等公民。妳的父親很擔心,問妳,真的沒別的辦法嗎?想開店,一定要去臺灣工作嗎?不能留在國內慢慢存嗎?妳說,去臺灣很好,只要三年,這樣最快。
妳叫「阿迪」,妳是印尼人,妳是臺灣目前二十八萬多家庭照護者的其中之一。這一年,妳和雇主一起參與了暨南國際大學諮人系「東南亞家庭照護與老人的生命敘說:方案實作」的課程訪談活動。

 

來自東南亞的外籍看護,逐漸成為臺灣主要的照護人力,移工與被照護者一起外出或至公園散步的景象,逐漸成為生活日常。每個倆倆成組牽動的是兩種文化與多個家庭。每個畫面背後承載的不是一紙雇用契約,而是許多的生命故事!

 

「互為主體」的一門社區諮商課

「我們這門實作課,是藉由雇主和他的外籍家庭看護工各自的生命故事分享,使表達的主角不再只是雇主單方面的說,而是促進彼此能相互對話、認識進而理解的交互影響過程。二人非上對下從屬關係,而是各為獨立的生命主體,平等可溝通交流,這就是『互為主體』。」暨南國際大學諮人所的李婉菁告訴我們。

婉菁目前是暨南國際大學諮人所的博士生,她也是社工師。這門多元文化諮商課程的運作方式,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師生在經過數個月課堂討論、閱讀相關文獻後,開始定期會晤案主家庭,進行主題性的晤談和活動。活動設計大致上是運用多元媒材,請雙方先各自創作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包括難忘的事、信仰與我的關係、夢想等等,兩人分別畫出或剪貼圖片或形塑物件等,再進行分享互動,例如:讓彼此互看對方的作品後,看圖說故事,來猜對方作品中的意涵,工作者從旁催化,使雙方藉由活動歷程推進,漸漸看見彼此的共通性,進而更了解彼此。

蔡慧玲和李婉菁一起完成這個活動。慧玲是大學的兼任心理師,也是暨大諮人所的博士生。她平時的服務對象,多是學生和家長,也有老人輔導的經驗,她的外婆,也有一位外籍看護協助。

「語言絕對是最大的問題。」慧玲說,「即便雇主本身是友善的,看護自己,也會因為無法溝通,而在雇主家中,建立起一種權力的關係。這可能不是雇主自己刻意造成的,也許是來自來臺灣之前聽到的謠言,也許是她自己本身的個性。」

 

照護長者與移工阿迪的各自述說

阿迪的雇主,是一個中風的長者,住在臺中,孩子在臺灣的北部工作:這是臺灣人很常見的現象,很多年輕人都在北部工作。長者的妻子也一起同住,阿迪和他們住在一起。一開始,阿迪很想家人,她的先生原本也想一起來臺工作,但因為遇到了不好的仲介,騙走了一些錢,使得她先生無法一同來臺。她的雇主是位面容嚴肅的長者,會說英語,但阿迪只會印尼語,因此他們溝通有很大的困難。

第一天,面容嚴肅的長者帶著阿迪,到廚房做菜。阿迪戰戰兢兢地觀察長者,等長者示意,因為語言不通,她只能用觀察的,「聽說臺灣的雇主把我們當二等公民」,她只能等長者示意下個動作是什麼,而後照做,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等待下一個指示。這只是來臺灣的第一天而已。

結束了廚房的工作,要吃飯了。阿迪扶長者上桌,「不能和雇主一起吃飯的」她記起姊妹們的叮嚀。但長者叫了她的名字,示意她坐下。「一起吃。」長者用肢體語言表示。

阿迪嚇到了。那是在臺灣的第一天,原來可以同桌吃飯。

大家見面那天,長者告訴婉菁,他非常希望阿迪可以學習一些中文。因為阿迪已經來臺八個月了,但似乎一直很緊張,好像也比較被動,不像他上一個同樣來自印尼的看護,會主動和他東南西北地聊天。長者因為想讓阿迪學中文,他每天晚上都收看中文連續劇,他本來不會看那節目,但為了讓阿迪多聽,他總是準時收看。但阿迪並不清楚老者的用心,總是不和他一起看電視。

學了中文,不是多一個技能嗎?長者覺得看護年紀輕輕,既然要在臺灣度過三年青春年華,總不能就這樣在臺灣把時間浪費掉,只學會怎麼幫人家翻身復健等等看護技能吧?

還有,阿迪每次進廚房,都杵著不動。長者覺得,從第一天來,便帶著阿迪認識廚房,他不需要阿迪煮什麼厲害好吃的餐點,甚至煮印尼菜,他都覺得可以。但阿迪總是進廚房很久,卻什麼都沒做。

經過通譯,阿迪才知道,原來長者看電視不是因為他愛看,而是為了阿迪。阿迪一直以為,不能和雇主一起看電視的,因為她以為她扮演的角色是地位卑微的。此外,阿迪真的不知道在廚房該做什麼好,因為她之前總是專注於長者的指令。

 

透過彼此了解與同理,增進照護品質

「她聽不懂,她感受到的,就是害怕。」慧玲說。阿迪是個性內向、容易擔心受怕的人,面對異文化的陌生環境,採取的應對方式就是退縮。對長者來說,他用對待之前的印尼看護相同的方式,來對待阿迪,但因為兩個看護個性不同,效果也差很多。長者覺得八個月應該足以讓阿迪至少學會中文了,但阿迪就是沒有,因為阿迪的心思都在遠方的家鄉,她有一個四歲的兒子,三年結束,她就回去和兒子團聚,那時就可以天天看到兒子了。

慧玲拿出阿迪之前某個看護的照片,她的名字叫「娃蒂」,也是印尼人。第一張照片,娃蒂穿著印尼傳統服飾,頭戴包巾,神采奕奕;第二張照片,娃蒂穿著在臺灣日常的衣服,娃蒂和長者感情非常好,臨走前長者幫她準備許多禮物讓她帶回印尼,他們對著鏡頭笑咪咪地合照。但在臺灣的這張照片,卻沒有像在印尼的那張照片,神情充滿著自信、光彩,甚至不像是同一個人。

「我們人離開家鄉,也是這樣的。妳被連根拔起,新環境沒有任何熟悉的線索,妳原本的資源、連結、歸屬、安全感都沒有了。」慧玲說。「像剛才娃蒂的照片,當她從家鄉到這邊,她整個人都暗下來了,她的內在想幫自己找個位置,但在異地很困難。這不是雇主對妳好,就可以安定下來。」

來到異鄉,心理狀態本身不安定,還要去照顧另一個人,有時照顧對象甚至完全不能表達,照護工作者往往會被長者和其家人期待很多、也免不了被苛責,她不一定有辦法處理,她無法馬上就能進入狀況的。更何況是個性內向的、親愛的孩子和老公都留在家鄉的阿迪。

「其實我們做的事,不是在雇主和移工之間找到問題、幫他們解決;而是透過幾次增進彼此了解的活動,讓雙方的關係,不是單方面只有雇主表達需求、看護去戮力完成而已。」慧玲說,這就是在生理的、物理的照護工作之外,和你的看護建立情感。那些語言不通的問題,也會在彼此友善的情況下,漸漸消弭。

「如果不能體認到人是情感的動物,那長者的被照護生活,就只剩下聘僱和權力。有沒有建立情感,你做出來的服務會差很多。」

婉菁與慧玲的看法類似,「雖然這門課感覺像是實驗性的方案,我認為政府應該可以考慮我們這門課的作法,如此,長照品質應該是可以提升的。」

 

外籍家庭照護者的處境:如同媳婦嫁進門?

「我們往往期待移工要入境隨俗,要了解我們的文化,要懂我們的語言,懂我們的禁忌。不過,如果要互為主體,何以我們不能學習對方的文化?」婉菁問。

如果你工作的地方,來了一個外國人士,他以新同事的身分,會和你一起工作至少三年。以臺灣人好客的心態,身為同事,你可能會帶他去走走,推薦他去臺灣有趣的地方。但對於東南亞移工來說,我們是大量邀請移工的國家,這麼多人透過仲介來臺,來源國也只有那幾個,一般的雇主,有覺得需要去了解他們嗎?

此外,女性看護多半時間都待在雇主家裡,她必須24小時隨時準備好,她的工作,其實是取代了臺灣傳統觀念裡子女或媳婦的工作。這樣的情況下,這位看護是我們合作的同事、是生活中的幫手,還是佣人?

「我們花錢,他們就理應來融入我們?」婉菁說,「這是否跟我們傳統媳婦嫁進門的情況很像?媳婦要了解這個家的規矩,但是這個過程裡,都沒有用這個生命主體去看,她也有她的文化脈絡,而我們有相對的體恤嗎?我們是否因為缺乏相對的體恤觀念,而導致彼此的誤解和傷害?」

看護做的事,就是傳統媳婦做的事,這引出了另一種性別與勞雇議題交融的思考:家庭照護,是一種勞雇的關係,但看護這件事要做得好,她付出的心力必須要像一個家人,如同媳婦或兒女一般大。若身為一個媳婦,要融入另個家庭,已經很不容易。更何況是語言不通、異文化處境、又拿錢辦事的看護?我們對看護的要求,和我們對媳婦的要求,有什麼差異?這中間的界線,又該如何拿捏呢?實是很值得深思的。

而透過大學師生與通譯作為中介的這場「生命敘說」課程實驗,看似彼此各自表述,實際上開啟了一道跨越族群與文化的溝通之門。也提供我們去反思長者與移工看護之間,以及人力仲介與照護系統之間,結合了大學專業、諮商師、社工與社區等共同協作所創發的新可能,讓未來每個倆倆成組都能蘊含一個相互給予支持與溫暖的故事。

 


婉菁和慧玲透過通譯,告訴阿迪,妳的夢想是回家鄉開建材行,而長者退休前正是建築空間設計師。「妳可以趁妳在臺灣的這段時間,多問問他這方面的問題。」長者很高興,他覺得終於找到可以和阿迪互動的話題。長者覺得阿迪來臺,應該要多多接觸臺灣的事物,他帶阿迪去看臺北101,因為那是臺灣的重要地標;只要有機會,他就帶著阿迪四處走走。阿迪漸漸地放鬆了,她覺得長者就像他的家人。通譯[1]是這場生命敘說的必要人物之一,每次看到通譯,都靠得通譯很近,因為通譯是會說家鄉話的人。一次又一次,他們談論自己的事:最喜歡的三件事、最難忘的回憶、想完成的夢想,長者說著希望阿迪做到的事,阿迪一次又一次理解到長者對她的用心:只要阿迪在的時候,餐桌上都沒有豬肉,因為長者知道阿迪是回教徒;長者還仔細觀察過阿迪的生活,而猜中阿迪印尼的家鄉所在。慧玲說,每一次再看到阿迪,都覺得個性緊張內斂阿迪,臉部表情又放鬆了一點。
最後一次活動,那次的主題是「你可以送什麼禮物給對方?」阿迪說希望送給長者健康,長者說他可以讓阿迪每天到頂樓,對著家鄉的方向透透氣,因為他知道阿迪很想念她四歲的孩子。談到最後,長者突然哽咽地起身,主動擁抱了阿迪。阿迪又哭了,她說她想起她來臺前,她的父親也是這樣擁抱她。

最後一次活動,長者與阿迪自發地相互擁抱。

[1]本實驗課程為國立暨南國際大學趙祥和老師所開設的「東南亞家庭照護與老人的生命敘說:方案實作」課程,協助通譯為林燕。


撰文/阿桂
編輯/謝綾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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