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編輯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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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耶誕節的晚上,大學生忙著狂歡的時刻,政大校園藝文中心聚集了一群看戲的人。他們時而靜默觀戲,時而交頭接耳,時而與舞台上的演員交換身分──更準確的說,他們是來參加一堂劇場裡的社會課。

這一夜, 26名來自不同系所的政大學生,共同演出了兩齣論壇劇。《十點三十分》關注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性暴力問題,伴隨著職權霸凌形成更加緊縛的壓迫力道,同時也帶出社群網路在此結構中觸發的微妙作用;《Siti》以移工處境為題,探討臺灣的移工制度、雇傭關係與歧視如何一點一滴剝削移工的權利,最終困於密不透風的壓迫之網。

特別的是,這兩齣戲劇採取「論壇」的形式,在戲劇開始前及結束後,均有一名由劇組學生扮演的「丑客(joker)」主持場面。在劇中議題發展到矛盾衝突的最高點的時刻,丑客現身拋出問題與任務,引導台下觀眾思考角色所處的困境,並且邀請觀眾上台取代角色演出提供解決方案。

 

換言之,每個台下觀眾都不能置身戲外,所有人都在絞盡腦汁:

「如果劇中受壓迫的角色是我,我能擺脫這個困境嗎?」

 

「論壇劇場」可說是以戲劇形式呈現的一門社會課,來看戲的每個人都是論壇中的一份子。圖為《十點三十分》丑客與觀眾互動情形。

 

 走出紙上談兵 跳脫純理論的戲劇課

這場演出,是由政大中文系侯雲舒老師與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CATT)賴淑雅老師共同指導「從自我到他者:戲劇的社會實踐力」課程的期末成果公演。相較於中文系傳統的戲劇學理課程(戲劇史、戲曲理論、劇本賞析等),「從自我到他者:戲劇的社會實踐力」這門課程強調戲劇與社會人群的真實對話,學生需在短短一學期的時間裡了解論壇劇場的原理、共同探討社會議題並上台演出一次完整的論壇戲劇。因此,不論是課程內容設計或教師的跨領域教學模式,都跟傳統的理論課有極大差異。對師生來說,這是一項跨出舒適圈的挑戰。

談到開課的動機,在中文系講授古典戲曲、中國現代戲劇課程同時自己也經營劇團的侯雲舒老師表示,學術上的理論當然重要,但從藝術上看,真正的戲劇是整體的舞台藝術,必須透過實際的操作展演,才能完全發揮其藝術特質:「即使我們教戲劇的目的不是培養演員,但要了解戲劇藝術,一定要透過舞台。」而且,在時代的演進之下,古典戲曲逐漸成為大眾陌生的歷史名詞,中文系的戲劇課若仍只有古典戲曲的選擇,是否也會讓學生對戲劇的理解侷限在課本的框架中?不論古今,戲劇中最重要的核心──現實社會中「人」的精神與關懷,該如何有效地在大學講堂中呈現出來?如何將戲劇置入每個人的日常之中?

於是,在學院裡的侯雲舒老師,開始將這想法傳達給劇場界的朋友,陸續接觸到差事劇團鍾喬老師、臺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賴淑雅老師等資深民眾劇場工作者,累積了長時間的情誼與默契,並且對劇場操作模式與教學方法有一定的掌握信心之後,在政大申請轉注藝遊計畫的契機下,侯老師正式在中文系開設了這門「從自我到他者:戲劇的社會實踐力」課程。

「從自我到他者:戲劇的社會實踐力」的授課教師-侯雲舒老師,嘗試在大學裡創造不一樣的戲劇課。

本次論壇劇場的指導老師賴淑雅老師,在演出開始前與演員們進行最後溝通。

 

瓦解劇場裡的第四道牆 以戲劇張力引發思辨能量

本學期的「從自我到他者-戲劇的社會實踐力」課程,在臺灣應用劇場中心賴淑雅老師與侯雲舒老師協力指導之下,引入應用劇場、論壇劇場的理論與實作形式,帶領學生鬆動「臺上演員/臺下觀眾」之間的第四道牆,以非專業戲劇人員出發,帶領參與的同學從簡單的肢體開發開始,到劇本的形成,慢慢由自我的探索到開始關心身邊的結構性問題,追索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關係,而後將這些社會性議題透過劇場形式包裝為戲劇演出。

圖為《Siti》演出情形。您能判斷圖中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關係嗎?

 

那麼,鬆動演員與觀眾之間第四道牆的關鍵到底是什麼呢?這也是論壇劇場與一般戲劇最大的差異,即是「丑客(joker)」的存在。由學生所擔任的丑客,在演出過程中設定論壇的問題點,並穿梭舞台上下引導台下觀眾上臺與演員交換身分,針對問題點演出自己的解決方案。而後,臺上演員再順著觀眾的演出延續故事,在演出的過程中達到議題的意見交流與討論的目的,甚至讓觀眾在離開劇場後,還能夠持續思考身邊的相關議題。

賴淑雅老師表示,丑客是整場戲劇最厲害的演員:「丑客要掌握全場的反應,視現場氣氛隨機應變,而且丑客的任務是把問題一層一層引出來,而不是塞答案給觀眾。這是最困難的。」

丑客的目的不是塞答案給觀眾,而是引發觀眾思考問題。圖為《Siti》丑客,她正在觀察觀眾討論的情形,思索待會如何串聯議題。

丑客邀請觀眾上台取代《Siti》劇中爺爺的角色,讓觀眾戴上爺爺的帽子,作為身分轉換的象徵。

 

從壓迫關係逆向發展劇本,讓戲劇變成一種發聲工具

除了丑客之外,論壇劇場的劇本也很不一樣。論壇劇場是從巴西戲劇家奧古斯都‧波瓦(Augusto Boal)所倡「被壓迫者劇場(Theatre of the oppressed)」的概念發展出來的一種形式,著重以戲劇形式呈現社會議題,強調戲劇活動是每一個人(尤其是被壓迫的人)都可以掌握的社會運動工具。

因此,這次的戲劇課絕對不是浪漫抒情的偶像劇路線,而是花了相當多時間探索當下時空發生的社會議題,在小組討論中從各種面向、各種立場反覆辯證觀點,釐清權力結構及其相關法規制度,漸次的勾勒角色,並透過分析壓迫者與被壓迫者之間的利害關係,也是透過分析壓迫者與被壓迫者之間的利害關係而成立,逐步發展具有當下時間、空間意義的故事架構,而後統整回演出的劇本之中。換言之,學生不只是完成一次集體創作,更經歷了一段社會議題的參與及討論。

以《十點三十分》為例,主角是一個嚮往戲劇之路,卻遭到色狼導演染指的年輕女演員。同學們在發想劇本的過程中,劇情曾經一度偏向八卦連續劇的發展,但賴淑雅老師一再強調:「這裡不能往感情戲偏,要去思考:女演員到底為什麼要忍受導演的壓迫?他們之間的權力關係是什麼?」

在發展劇本的過程中,同學花了相當多時間釐清劇中人物「壓迫者/被壓迫者」之間的權力關係,透過設定衝突點與事件來構思劇情,在戲劇演出的過程中逐漸將觀眾對議題的思考層層引導出來。因此,《十點三十分》絕不是一齣八卦煽情劇,而是對無所不在的性暴力提出控訴。

 

引導觀眾理解權力結構 而不是灌輸單一觀點

在論壇劇場的實作過程中,最關鍵也是最困難的挑戰,恐怕就是實際演出時與觀眾的互動。論壇劇場裡的溝通,並不是將某個觀點灌輸給觀眾,而是希望觀眾能切身同理劇中被壓迫者的處境;同時,當解除了台上與台下的界線之後,觀眾對議題所產生的反應也是一個未知數,丑客與演員必須有穩定的心理素質去承接觀眾的反應,並讓觀眾一步步進入議題討論的核心。

以本次演出的《Siti》為例,丑客邀請一名觀眾上台取代劇中受到雇主壓迫的移工Siti,該名觀演者選擇雇主在念大學的兒子為求助對象,而兒子在劇中的權力結構中屬於無實質權力的旁觀者,於是飾演兒子的演員向觀演者拋出兩個問題:「你希望我怎麼幫你?」「你是需要錢嗎?」藉此讓觀演者發現自己其實尚未釐清行動的目標,同時也體會到劇中Siti之所以未向兒子求助的動機,進而能對於Siti所處的困境有更深一層的了解。

並非每個角色都是掌握權力的人,如《Siti》正在就讀大學的兒子,雖然同情Siti的處境,但並非家中掌握經濟主權者,因此在權力結構中僅屬於旁觀者。

 

將他者放入視野 也是對自己的重新認識

當天來觀賞戲劇的觀眾裡,有部分是對劇本所討論的移工與性暴力議題感興趣者,也有不少觀眾是為了理解「論壇劇場」而來。在演出結束後,我們採訪到一位遠從中壢而來的公民老師,表示這次論壇劇場的表達形式很有啟發性,未來也將嘗試融入自身的公民課程教學中。也有不少觀眾意猶未盡,在演出結束後仍與演員交換意見,直至場地關閉方才依依不捨散去。

在這過程中,戲劇不再只是個人的表演技巧,或是自囈式的情緒抒發,而是成為一種溝通的方法。透過論壇劇場的實作,學生必須將「他者」放入自己的學習視野之中,學著探索身邊人群的問題、學習與他人交流,讓「理解」與「溝通」成為演出的基礎;而這當中流動的對話能量,亦不僅僅是學習關注他者、關心社會,回到根本,這亦是一個認識自己、與自我對話的學習歷程。

並非每個角色都是掌握權力的人,如《Siti》正在就讀大學的兒子,雖然同情Siti的處境,但並非家中掌握經濟主權者,因此在權力結構中僅屬於旁觀者。

經由論壇劇場的跨領域實作,學生必須將他者放入自己的學習視野之中,練習思考,釐清受壓迫者所處的境況,讓「理解」與「溝通」成為演出的基礎。

 

撰文/劉欣韋、曾令愉

審訂/侯雲舒

圖片/轉注藝遊計畫辦公室提供

編輯/謝綾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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