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文化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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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午後,台北盆地的燠熱像是要烤乾萬物一般,走入中山北路的一處小巷,郭建甫妝點的工作室為我們驅走溽暑帶來的不適。溫文儒雅的他,帶著圓形黑框眼鏡,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眼神堅毅卻溫和。年僅二十六歲的郭建甫,是全台最年輕的布袋戲演師,談起布袋戲的精彩程度可不輸年過甲子的老師傅。

全台最年輕的布袋戲演師郭建甫

 

醉心布袋戲 師承大師陳錫煌

學齡前的郭建甫常跟著家中長輩看電視上的京劇節目,對演員的身段、穿著的戲服、故事的描述等都十分感興趣,潛移默化之中,也奠定了他對傳統戲曲的鍾愛。直到上了小學、接觸到布袋戲便深深受其吸引,甚至高中時還拜師大師陳錫煌,進入他門下學藝。

郭建甫說,當時他遵循古禮拜師,帶了芹菜、蔥、束脩上門,向師傅磕頭、聽訓,這一輩子就再也不只是代表自己,而是做任何事,都謹記師傅的訓,就怕丟了師傅的臉。傳統式的拜師學藝,系統性不比學校教學。前期,郭建甫每天到師傅家,師傅卻連戲偶都不給碰,一切學習都從觀察師傅的日常生活與表演技巧開始,偶爾接受師傅指點完,他又得埋頭苦練。他打趣地說:「當時真是沒有目標、沒有未來的練法。」

然而,郭建甫後來發現,這樣的教學方式雖然欠缺效率,可是卻在反覆練習之中,已經將基本功都變成了反射動作。他解釋,操控布袋戲偶需要大量的手部動作,但是每個人的手指比例、施力方式、肌肉生成都不一樣,因此直接模仿別人的手法沒有用,唯有觀察老師示範,揣摩、內化成自己的方式才能靈活運用。這種學習方式雖然難以速成,可是學成之後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另外,此種學習方式其實也帶來有趣的結果,例如布袋戲沒有完整的劇本,傳授的時候都是以口傳文學的方式進行,所以師傅每講一個故事,郭建甫就必須自己去融會貫通,因此即使是同一個故事,每一個演師的呈現方式、演出來的感覺也不一樣。

 

鍾情古典偶戲 融合多項傳統藝術

言談之中聊到,郭建甫喜歡的,其實是以京劇劇本為底的古典布袋戲。不同於經改良、聲光效果與故事內容都非常現代化的布袋戲。他認為傳統布袋戲是「融合多項傳統藝術之美」的集大成者──古典布袋戲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戲曲元素,無論是人物出場或臺詞,都含有豐富的文化內容;而布偶製作所需的刺繡、紙塑、臉譜繪製等工藝,也都延續了傳統的製作方式,工藝製作的精細度彌足珍貴。

親手繪製的木偶鞋

 

郭建甫憶及剛拜師時,一心只想學習製作戲偶,但師傅卻堅持不肯指導,因為師傅認為學布袋戲「要完整」,倘若不會演出,肯定做不出美觀又好使用的戲偶,要「會做也會演」才能學到布袋戲的全部精華。若干年後的現在,他依然堅持遵循古法,戲偶衣服上的花樣全是他一針一線親手縫製而成。

郭建甫手工為戲偶的帽子刺上金邊。刺繡工作不但耗時耗力,成本也十分高,但郭建甫始終堅持遵循古法,才能做出最有品質的東西


古往今來 傳承紀錄百年文化

郭建甫師承陳錫煌——臺灣布袋戲大師李天祿¹的長子。從李天祿的師傅,一路傳到郭建甫這一輩,已經是第六代,至今仍保有泉州風格;但他卻在多次走訪泉州尋根時,發現對岸的布袋戲文化在歷經文化大革命後,產生嚴重斷層,反而是台灣傳承了布袋戲渡海前的樣貌。

¹李天祿:台灣外江派布袋戲開山祖師。少時曾與泉州布袋戲泰斗陳婆共演,並將京劇的文武場引進布袋戲的後場,又將大部份的正本戲改用京劇口白,大量運用京劇的唱曲,甚至在布袋戲的臉譜、服飾及頭盔的製作上,也多所參考京劇造形。融入京劇後的布袋戲節奏歡快、劇本緊湊,因此廣受社會大眾的喜愛,後人變稱此流派為「外江派布袋戲」。

郭建甫與陳錫煌合照。左起為陳錫煌,中間為泉州傀儡老師林文榮,右為郭建甫

 

說起布袋戲一路以來的演變,郭建甫也不禁感嘆「現在很多東西都失傳了!」。傳統布袋戲的劇本至少超過五百齣,但因為多半僅口傳、欠缺紀錄,加上現在演出機會漸少,目前由各劇團書寫下來的劇本,只剩三百多齣,將近一半已亡佚不知去向。

郭建甫說,口傳歷史會隨著習藝者的凋零而消失,過去他在學習如何畫戲偶臉譜時,只能憑著記憶,看師父怎麼畫就記在腦海中,若是沒有好好的記下來,一旦忘記就不知道還能問誰。現在,也因為看布袋戲的人變少,許多劇團的演出也因成本考量而縮減人員編制,過去在戲台後場會搭配樂師,現在都用音響代替,漸漸的傳統演出方式已不復見。

 

回歸市場機制 鞏固小眾市場

郭建甫認為,要讓布袋戲能夠流傳下來,必須要讓布袋戲回歸到市場機制,即便無法成為流行文化,只要有一群長期而穩定的小眾支持,能使這項文化免於殞落,便是為整理文獻的後人爭取時間,使布袋戲有機會能以相對完整的面貌流傳後世。

因此現在的他,將布袋戲表演結合茶藝活動,發展成小型、雅緻的觀光行程,並成立「不貳偶劇」,推廣傳統布袋戲之美不遺餘力。同時,他也動手整理與布袋戲相關的資料,將劇本、臉譜畫法及戲偶的製作方法,以文字或圖像記錄保存,留下這百年歷史的瑰寶。

郭建甫將布袋戲偶的製作方式畫成圖說記錄下來

 

訪談完畢,我們離開了工作室,腦中卻反覆回響著郭建甫的話語,並對他的勇氣與堅持感到深深敬服。原來年輕世代中,保存傳統文化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般孤獨。

我們本都活在文化之中,但若能有意識地去感受,如此保存文化也就不再只牽涉個人,也能成為整個社會群體的共同使命與價值吧。

 


撰文/邵璦婷
照片/陳慕天,文化銀行提供

(本文原刊於《文化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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