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許 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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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果文創」是一間隱身在住商混合大樓七樓的出版社。推開大門,映入眼簾的是環繞著沙發和和室椅的矮桌,仿木紋的地板和空間配置,讓人覺得溫馨而放鬆。門口設有鞋櫃,在你脫鞋的時候,感受到騷動而好奇蹭過來的,是奇異果的「看板娘」—小黑貓「阿妮」。老闆劉定綱說:「出版就是很多很繁複然後麻煩的工作,牠其實有一個緩解的效果。」

 

劉定綱擔任出版社創意總監,與詩人老婆「廖之韻」兩人攜手撐起一間公司。臺灣出版業態蕭條,產值大減,一年平均倒掉100家書店。嚴峻的產業現況,反倒醞釀出了小編制的「獨立出版社」,獨立出版聯盟也於2015年底應運而生。乍聽之下,獨立出版就是人員少、規模小的出版單位。社會學出身的老闆對此有一套較嚴謹的定義:「除了員工人數(含老闆)加起來一共五人以下之外,它是一個經營『分眾社群』的出版社,而且會採行傳統出版不採行的一些行銷跟販售方式。」

 

分眾經營,營造良好的使用者經驗

「分眾」一詞是相較於「大眾」而來。傳統出版社為了確保比較好的銷售狀態,通常會選擇大眾有興趣的題材,出版的主題可能很跳躍。簡單來說,就是現在紅什麼它就出什麼。同時,它也很在意排行榜。臺灣每個月有超過300本新書出版,排行榜是消費者最方便的參考指標。劉定綱語重心長地說:「這裡面他(指讀者)所閱讀的書籍,其實是沒有積累性的。他可能都只看流行的,這件事情對於閱讀人口的培養是不利的。」

劉定綱提到,傳統的出版擅長的是「階級複製」。它決定什麼東西值得被出版,什麼內容能夠被出版,讀者基本上沒有參與內容生產的機會。他說:「出版本來是高高在上的,它代表了一定文化權威的授予。閱讀是為了追求正確的和有用的知識,我們不被允許有自己的體驗、自己的詮釋,甚至發白日夢的空間,這樣子的使用者經驗是非常糟的。」奇異果出版社希望可以調整這種使用者經驗,除了以臉書平台增加互動,也常常到處擺攤,雖然這是耗時又費力的工作,但他們珍惜每次與讀者近距離互動的機會。

分眾經營必須要深入分眾社群的脈絡當中,不同的分眾有可能相互堆疊。奇異果出版社成立三年來,漸漸走出三條經營路線,分別是「次文化」、「人文社科普及與再利用」以及「本土創作與脈絡整理」。

 

崩世代青年的革命力量

出版社創立不到半年就遇到了318佔領立法院的運動(2014/03),他們是全臺灣最快(退場後一週)出版相關議題的出版社,劉定綱回憶道:「一方面是因為很多自己認識的人在裡面,所以離田野非常的近。然後也知道裡面更細緻的一些運作。那就覺得晚出了,一定會被種種圍繞著明星、圍繞著歷史成就、圍繞著大人物的論述所淹沒。」社會運動要靠很多人,放棄日常規律的生活投入其中,才能有所成果。這些不知名的人,才是運動的行動主體,但在事件落幕之後,往往沒辦法留下什麼。這是奇異果一開始就將目光放在「無名者」身上的原因。

奇異果觀察到臺灣似乎逐漸誕生一群特別的閱聽讀者群,他們可能還沒有那麼多金錢來大量購買書籍,他們不被傳統的出版所重視,也就是「崩世代」。崩世代的問題核心,在於公部門和政策財團化後的一連串問題,導致青年貧窮和少子化,青年想要翻身,除了在體制內外作抗爭,也想要獲得文化上更深層的力量。回到傳統出版的問題,劉定綱表示:「出版你要真正獲得利潤,最快的方法就是貼近有錢人的品味。那樣的出版市場當然對於年輕人、對於崩世代是不友善的。而我們想要做的一個出發點,就是對崩世代友善的一個出版業。」

「奇異果」這個名稱與出版社經營本土的理念,可能沒有非常直觀的聯想。其實奇異果的核心,緊扣兩句slogan而來:「奇思異想之果,溫柔革命閱讀。」劉定綱表示,不論是創作,還是新的社會觀察角度,都是奇思異想:「我們覺得,出版就是可以用比較低的成本,提供給大家精緻的奇思異想。出版的社會效果其實就是溫柔革命。它是一個深入你的感受,深入到你的思考,然後丟下一些種子的這種革命形式。」革命不見得是暴力的,或是直接面對體制的,「閱讀」反而可以帶來深層的革命力量。

 

人文社科普及化的努力

「為什麼別人可以,我們不行?」看到日本在動漫市場的成功,韓國在影視及流行音樂的成果,同屬東亞的臺灣似乎常常有這樣的提問。奇異果認為,把學院裡面相對來講比較弱勢的學科,或者弱勢的社會科學領域,作為普及化的對象,對於臺灣要發展內容產業,是很重要的取向。

像是出版《動漫社會學》系列,就是觀察到臺灣的動漫愛好者族群其實很大,但是相關研究卻很少,劉定綱說:「臺灣如果要發展動漫產業,至少要理解我們的這一個群體。他們為什麼這樣想?為什麼這樣做?然後,變成產業可以怎麼進行?這之前我們都要先做研究跟調查。」抱持「為什麼我們不行?」而採取一味模仿的模式,其實是很容易失敗的,這就是奇異果之所以強調分眾經營必須「深入脈絡」的原因。

動漫社群基於愛好而群聚,裡面充滿了異質與流動。《動漫社會學》廣邀有學科背景的作者,深入淺出的介紹與分析動漫文化。希望讓讀者更瞭解動漫作品和御宅文化內涵,同時觀照內心深處的夢想、需求和心之所欲。書籍更像是一個媒介,吸引大家過來對話、討論和互動。社會學致力於建構有關人類社會結構及活動的知識體系,奇異果將社會學視野與次文化做連結,讓相關產業發展有所本,也讓更多人有機會深入的認識次文化內涵。

 

本土創作與脈絡整理

「奇異果在一開始經營的時候就有一個小小的心願跟發想,就是我們希望我們在三年內,都不要做任何翻譯類的作品。」劉定綱接著說:「其實書市的主流,尤其是暢銷書,你會發現,百分之七十都是翻譯類作品。臺灣人自己寫的其實很少,在文學裡面這個現象又更明顯。所以我們就想說,如果要經營這個,做一、兩本賠錢了,你就不做了。那這就永遠做不起來,一定要有人長期的一直做,就是怎樣都要做這一塊,做到人家發現『ㄟˊ這一塊其實是有市場性的』。」

想要培養本土創作,奇異果選擇以「類型小說」¹為起點。劉定綱說明道:「它會用各種方式讓一些議題被人意識到,同時也問題化。我們發現,透過類型小說的題材,你要把社會議題帶進去,其實是比較容易的。」《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是奇異果出版的奇幻作品,它設定了一個日本沒有加入二戰,臺灣還在日本統治下的時空。為了加強統治的力量,日本開啟了一個妖怪可以在裡面誕生的結界,故事環繞著捉拿「殺人鬼K」展開。鋪陳精彩故事的同時,作品悄悄帶入「殖民統治」和「文化殖民」相關的社會議題,發人深省。

 

出版寒冬,是危機也是轉機

奇異果創立的時間,正是出版產業最低靡的時節。他們強烈意識到,傳統經營出版的模式不再有效。除了前述「分眾經營」以及「重視使用者經驗」的革新,他們認為獨立出版有更多的容錯空間、更靈活、願意嘗試各種主題,也比較能夠進行各種合作。同時也會用非傳統的方式去經營販售,像是參加同人販售會、各種擺攤、華文朗讀節、書香市集……等。嘗試創新經營的另一個具體作法,是將奇異果打造成複合型的出版社,空間規劃了一間教室,可供講座、身心靈活動、瑜珈、舞蹈課程……等各類型活動使用。

「臺灣妖怪」常是奇異果出版作品的主題,最近出版的《唯妖論》,經過兩年的企劃執行,內容收錄了49個臺灣妖怪神異,並且找來繪師,替每則故事角色設計插畫。書中安排了很多現代人遇到妖怪的故事,這其中寄予了很深的社會意涵。劉定綱說:「讓這些妖怪好像不只在文獻中記載,現代人還是有機會遇到它們,還是有機會把它重新喚醒。並不是說喚醒妖怪本身,而是喚醒妖怪曾代表的歷史元素、社會元素跟邊緣元素。」

劉定綱進一步把妖怪主題跟社會結構作連結,他提到民主化之後,人們需要一個主題來作自我表達,而且是除了神明之外與神異世界有關的主題。這之中,神明是秩序的維持者,可是並不是所有人在現有的制度下,都覺得過得很好。人們需要一些東西來翻轉、擾動、表達一些難以言說的事情,這時候妖怪就是一個很好的主題:「臺灣妖怪很多故事都是含冤,含冤之後作祟,鬧大之後驚動中央。意思是說,臺灣地方的神明壓不住了,中國必須派『中央』的神明過來。這時候你就跟中央表達自己的聲音,最後是獲得平反或是獲得祭祀,你就會看到類似這種主題,底層抗議的這種主題。」

相較於已有長時間研究跟經營的日本的妖怪,臺灣妖怪還在辯證、田野蒐集、史料挖掘,甚至尚在不斷創造的階段。它有邊緣發聲的積極意義,也有形塑集體記憶的社會意涵。像是台中「衛爾康西餐廳大火」之後,相傳有修道中人看到,台中上方有一艘幽靈船,它不斷盤旋在空中,要載滿一定數量的靈魂才會駛離。據說當時有一段時間,人群都不敢在附近逗留,事件還間接促進了臺灣公共安全的相關法規修訂。事發多年,大家還是記得當年有一場大火。幽靈船傳說,就有加強記憶以及幫助集體去面對過往的效果。

 

唯妖論

 

面對出版寒冬,奇異果發揮獨立出版容錯的精神,嘗試多樣化的主題,努力經營分眾,同時深耕臺灣。如果你在任何場合遇到他們,千萬不要害羞,他們很願意與你有更多的互動。也許,嘗試投入這場「溫柔革命」,你、我都可能成為臺灣出版業改變的樞紐。

 

 


¹類型小說是指特定型態的小說,根據素材、主題、風格……等一整套特色,將小說分成不同類型,像是推理、言情、武俠、奇幻、科幻……等。

 

撰文/許書容
編輯/黃群皓
圖片/奇異果文創,版權所有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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