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許 紘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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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隨著雨季同時刮來的數次超級強風,將暹粒週邊鄉村地區的屋舍吹了個翻天覆地,光是臺灣希望之芽協會工作區域,暹粒市北邊的大吳哥縣與西邊的布縣,大概就有400至500間全倒或半倒(未經官方統計,查證中),其他縣也陸續傳出災情,實際情況不得而知。當地政府無任何作為,目前的援助僅知柬埔寨紅十字會發放每戶各二十五公斤白米及十片鐵皮而已,對毫無經濟基礎的村民來說,無疑是一條遙遙無期的重建家園之路。

 

六月,已進入雨季,受災村民們頓失遮風避雨的家園,只能自力救濟,他們大多先撿拾殘餘可用的木頭等物料,搭建臨時住所,有些暫時投靠親友,有些拿土地向銀行申請抵押借款,然後集合鄰里眾人之力,儘速修復,自力重建。村民長期收入不僅不夠,也不穩定,抵押土地無疑十分冒險,衡量過後,那些不敢向銀行借錢的,就暫時委身臨時搭建的小棚子裡,決定賭一把而借的人,其實,他們心裡明白,土地遲早會被銀行收回,但,眼前的狀況下,並沒有太多選擇。

 

受災範圍太大,協會只能將力量先放在平常的服務對象上,即使如此,我們也無法保證真的能幫得上忙,只能盡力調查,再評估能力範圍內可以做些什麼。

經由阿詹那邊得知,希望之芽協會的兒童資助計畫中,居住在布縣的孩子有六戶受災,於是一早約了時間,便前往訪察與紀錄。由於僅能連絡到三戶,調查結束後,抓著現有資訊,可以怎麼做,心裡暫時有個底。

約好其餘三戶的時間之後,和阿詹揮手道別,他得繼續執行公務,我則跨上機車,決定到處繞繞看看之後再返回市區。

 

無意識鑽了十來分鐘之後,到了一個離主要道路頗遠,深入偏鄉,我從未來過的區域,只見屋子斜的斜,倒的倒,一大群小孩卻嬉戲著,我將車停靠在一棵半倒的大樹旁,這棵樹傾斜的樹幹,導致屋子的屋頂嚴重塌陷,屋內幾根粗重的樑柱,勉強撐著讓屋子不至垮掉,但看起來仍然十分危險。

一位婦人從屋內探頭,三個年齡分別大概6至12歲左右的女孩子,也連接從屋內爬出來,躲在婦人背後,直盯著我看婦人開始嘰哩呱拉對我說話。

 

 

「不該停車的。」我心裡懊惱著,因為我幫不上忙。

這幾年下來,我的心雖已經練就一身「視情況瞬間冷漠」的能力,但總有例外。

於是我掏了掏口袋,把身上僅剩的30元美金給了婦人,用簡單的柬語說了幾句話,轉身準備騎車離開。

通常我不這麼做,只會給需要的資源,不給錢,但我知道自己應該不會再回來,所以用了最粗糙的方式,給點錢,為了讓自己心裡好過些。

 

跨上機車,轉頭準備說再見,卻見婦人把三個女孩子推到我面前,嘴巴一直重複說著 rers yok muoy! muoy!(柬語,意指挑一個),三個女孩子眼睛紅通通,眼淚一直掉、一直掉……

在那瞬間,我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了,連忙搖手,頭也不回地猛催油門倉皇離開,因為眼前所發生的事,也因為眼前所湧出的情緒,迅速連結起的一件往事。

 

飆回市區的半小時車程內,我腦子一片空白,我知道,我逃走了,在這裡的幾年,我很少選擇不面對,直接逃走。

坐進辦公室,我腦子很亂,也許,她只是自己養不起,想給孩子找個安穩的庇所而已?就像那些在柬埔寨氾濫成災的孤兒院們一樣。

 

我不知道。

 

我心裡想到的,是30元美金遠超過鄉村地區一次性交易的價錢,但也遠低於人口販賣女孩的數字,眼前這位婦人、三位女孩的母親,要不是提供自己的孩子讓村民洩慾來換得些許收入,要不就是廉價販賣孩子,若不是屋垮……

 

紊亂的思緒還未平復,突然停電了,我心一橫,決定再飆回去找婦人搞清楚原因,雖然她們的家,並不在我們的服務區域範圍內,更不是小芽計畫的長期資助對象,但是,她們出現在我眼前,她們,是活生生的人。

 

但是,我找不到路了。

怎麼都找不到。

 

 

後記:
事後我們還是設法找到了這戶人家,經過協調之後,請當地專責的單位介入協助確保女孩的安全,並透過募款,臺灣希望之芽協會得以協助34戶屋倒家庭重建,目前仍在進行中。

 

撰文/許紘捷
編輯/陳欣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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