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佩妮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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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的行動以浴場為首,希望政府重視文史建築保存的重要性,這些自日據時期延續至今的古蹟多與欲拆戶是相連,在法務部的拆除工程之前應先有妥善的後續保存計畫。綠黨的潘翰聲認為,不只是此處與浴場共生的榕樹,華光社區中許多與舊建物共生的樹木,是城市記憶、歷史的一部份,人、樹、屋是不可分割的。

  參與的居民朱博安在心願卡上寫下:「現在看見的這片風景、這些味道,都會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如果大家現在的努力,可以讓這裡留下一點點痕跡,不僅僅是為了我的回憶,而是能夠讓大家理解這是與自身相關聯的。」

  一起參與清掃行動的,除了周遭的住戶,也有來自中正國中的生態志工社,一起守護身邊的恆久歷史。

  五月二號將再次召開文史審議會議,希望近期對於華光社區的拆遷、以及過去長年對於華光社區周遭的歷史建物的忽視,可以再次有妥善的規劃以及策略,才能為這座城市、歷史留下無可取代的文化資產以及自然風景。

──〈市民為日據時期公共浴場洗盡鉛華 盼能文史妥善保存〉,2013年4月28日,台灣環境資訊中心特約記者江佩津報導

 

〇、

「當城市已經被拆毀了,我們的記憶該如何保存?」

 

一、

風災過後傾倒的樹木橫亙在人行道上,是陌生難辨的街景。繁盛的枝椏禁不住風吹,硬生生折斷,此處已是此景,而在不遠處的磚瓦之間,甫經過怪手攀折的山黃麻,正無力地垂掛在工地圍籬上,在工程後覆蓋的一匹棉被,已不知在風雨中飄搖至何處。自然以狂暴的姿態展演他的存在,卻沒預料到人們剷除自然的速度更加快速。

欲雨的午後,人們結束早晨清洗日治時代舊刑務浴場的活動,開始交換起農產品,同時也簽起了連署書,希望可以保存這裡的老樹群。

既然建物已經留不住,那至少,這些原初的存在,也不要被剝奪走。

位於金華街上的舊日式浴場,是唯一倖存下來的建物,與木共生的磚造建築、牆上的告示牌,還有仍待整建的玄關,早已經失去了舊日光彩,藏身在廢棄的瓦礫堆之中。

自清早起,我跟著環保團體,一起以強力的水柱清洗沾附在紅磚牆上的油汙(這裡早期是麵攤,一盞小黃燈溫潤鄰近住民的胃)、彎腰掃去拆除房舍所留下的破碎瓦片(隔壁自行加蓋的屋舍,不搬離的代價就是不斷繳交罰款,直至無法負擔時便親手拆去自己的家園)。

跟著自然的腳步,我以悼亡的眼光,重新認識這座城市。

 

老樟樹、玉蘭樹、山黃麻、香椿,藏身於老舊社區之中的,是不知道何時種下的老樹群,生命力一向強韌的榕樹與木屋共生,糾纏彷如幾世的戀人。此時並非花季,但轉角處的梅樹依然饒富生機,從它的繁盛之中,可窺見住在樹旁鄰居爺爺的悉心照料。只是梅樹爺爺,也終究離開此處,留下了它。

 

「這裡,可以是城市裡的生態廊道。」

嚮導指著位於灰色城市裡的綠道如此說著。

 

不是人為種下的行道樹、不是每季需換一次的花期,數十年的樹木聚集於此,迎接自河岸飛來、經過此處的鳥類以及蟲子們,生物經過的路途就是生命延續之處。

望著枝椏伸出的天際,不是生冷的水泥建築、也不是捷運駛過的高架,綠色的手指默默守護著這一個已然被遺忘多時的陳舊社區,路旁有貓,樹上有鳥,屋裡有人。

我彷彿想起了一些遙遠的記憶,關於泥土地、關於山林、關於最初的世界樣貌,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二、

「只是這個城市討厭我們。」樹木們似乎這樣說著。

 

怪手以及工程車拆去一旁頹圮的老屋時,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依舊折傷了山黃麻的手臂,暴露出大量的皮質內部。傾倒碎瓦時,覆上的黏質土壤使得香椿無法自在呼吸,使得香椿如今看來有氣無力的,頂芽的部份也逐漸出現枯黃之色。

也許這還算是幸運的,仍存有根系,仍有可能重回原本的樣貌。

而其中不太幸運的,就隨著暗夜裡的惡火回歸土地。

 

「有人會帶走你們,好好照顧你們的。」我把手貼上樹木們受傷的肌膚,以及斷去的根系,渴望能夠安慰些什麼似地對著樹木們說著。

 

樹木們悲傷時是連眼淚也流不出來的,自內裡的乾涸,這一點,我們其實很像。

 

 

三、

就像是所有的白色謊言一樣,我從不知道被鋸去大部分根、枝條的樹木們,最後到了哪裡,是否有一個地方真的能夠讓它們好好休息、好好呼吸、繼續活著,就跟在這座城市裡的我們一樣,儘管冬日時霾害遮眼,朦朧一片,像極了美肌模式之下的世界,但我們依舊能夠在大雨過後,一片銳利的風景裡,享受大口大口的空氣,感激這些植被自遠古時期便開始努力地攢存著氣體,而我們,總是忘記。

 

城市裡可見的樹木都到哪裡去了?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在這裡長大的孩子們,恍然想起,不復在的梅花盛開時的芬芳,與已在此處建起的百貨香水味,有些相似。

 

 

四、

繫上黃絲帶,道旁的林木皆在腰間有著一條黃絲帶,隨風飄揚。

上一次這樣在樹幹上把自己的單相思加諸上去,已經是大學時期,因為要拓寬徐州路,必須把道旁植起的林木移走的時候,學生們自發性地展開了護樹行動,自市場買來大匹大匹的黃布,以黑筆寫上祈願,寫上控訴。

那時青春正歌頌,那時也尚能挽回些什麼。

 

此處有人以肉身護樹,江翠國中、遠雄巨蛋,場景如此相似。在枝頭上伸出雙手,成為枝椏,一齊高舉,不讓怪手駛近。

禽鳥擇良木而居,此時也有人選擇居於樹上,寢食皆在這人們來來往往的路樹上。也許建不起樹屋,但我們至少想要一塊可以跟樹木共同生活的土地。

 

很多細節都是在日後回想時,才恍然發現,原來在路旁興建起的大樓,原初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公園,但僅持續一年,便全處剷去,不留一草一木,一年之間,綠地活化所換取來的容積率在他方繼續繁衍,成為一棟一棟更加高聳、空虛、無人居住的華廈。

他們說:「這樣好好看。」

若是渴望綠地,那便到公園去吧!假日時分一到便水洩不通,企求一絲陽光的撫慰,卻又在肌膚上塗抹大量的防曬乳液,孩童在有限的磁磚地板上奔跑、跌倒、哭泣,然後又再站起,長毛獵犬與迷你吉娃娃在灌木叢邊交會,彼此感覺陌生,為何會有此物此種。此處承載的,是都市人唯一的田園想像。

 

而在他方,與樹共生的人們,正持續不眠不休地待在樹上。

 

 

五、

途經中正紀念堂,貫穿房舍的黑板樹依舊在那,屋主始終讓建物與樹共生,長成他應有的姿態。擁擠、斷裂,也無所謂。

我想起生態廊道的說法。

在城市中來回遷徙、途經的蟲鳥,也許會為他稍來訊息,告訴他不遠處街廓的林木,已經受傷病危,更遠東方的樹木早已經被砍卸帶走。

 

「只剩下我了吧。」如果他這樣喟嘆。

「不會的,你不是孤獨的。」

 

我只希望,我能夠對著他,好好地說上這一句。渴望跟你一起活在這個城市裡的人,以木為妻、與木同棲的人,這裡還有,還在這裡。

 

「因為這是你、人類的城市。」如果他這樣嘴硬。

我會這樣回答:「我們的城市。」

 

 


撰文/佩妮誰
照片/佩妮誰

編輯/黃群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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