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郭 亮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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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揹著槍在大街小巷奔走,穿上這身制服、成為警察,純屬意外。

空氣裡煙硝味瀰漫,那股嗆涼於呼吸之間竄入鼻腔,而後擴散至整個肺部,耳朵裡還殘留方才如攻堅現場般震耳欲聾的槍響,意識到握著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著。將視線移到前方靶紙上的彈著點,雖不甚滿意,也只能聽從教官指示,將手槍插回腰帶上的槍套內,大步邁出警察局靶場。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揹著槍在大街小巷奔走,穿上這身制服、成為警察,純屬意外。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人,讀書考試也是那種不太好、也不太壞的人。高中時期,因為理科是我始終都搞不懂的項目,因而放棄了喜歡的生物,選擇社會組。大學也是隨性地選填上應用華語文學系,很羨慕系上其他人的文學造詣,信手拈來便是華麗優雅的文字,自己卻始終無法濡染其中,對於「教外國人中文」這件事更是沒有多大的興趣。直到大學三年級,我參與了教育部的海外教學計畫,前往越南峴港的東亞專科學校教華語。雖然那裡資源不足又必須要獨立作戰,但卻是一個不過分干涉的教學環境,反而讓我毫無壓力地解放自己,帶著學生邊玩邊學,這才發現,教學其實是一件好玩又有成就感的事情。在越南教書的實習日子維持了半年,我返回臺灣繼續完成學業,也開始思考畢業後該何去何從。

研究所推甄落榜後,我便開始找工作,這才發現大學應屆畢業生想走華語教學的路,除了東南亞國家持開放態度之外,其他國家多半要求至少需具備碩士學歷;若不從事華語教學,這樣的學歷背景,好像只能從小助理做起了。於是我抱持著「有投遞有保庇」的心態到處面試,這樣茫然無措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個月……某天,遠在南部的爸爸終於下達命令要我回鄉,當時我已經在餐飲業工作了一段時間,他認為餐飲回去南部也能做,何必離鄉背井?但我當時已習慣北部的生活、朋友,怎願意離開呢?餐廳裡一起工作的阿姨見我猶豫不定,便熱心地帶我去找她的算命仙朋友–「眼鏡叔叔」幫我看命盤,雖然我沒有很篤信「算命」這件事,但也許可以得到一些建議,讓自己有個方向再做決定也無妨。「眼鏡叔叔」的建議是去考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國家考試,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我微薄的積蓄全成了補習費,從此開啟我準備四等行政警察特考的新生活。

 

一邊打工、一邊讀書的日子很煎熬,這是一場沒有把握、看不到成果的賭注,但我也只能孤注一擲,同時打三份工賺生活費,空檔就去學校圖書館或補習班的空教室讀書,窮到學弟讓我分租他們的小房間、為了省錢而自己亂煮沒有味道的食物果腹、無力償還就學貸款,只能不斷地向銀行申請延期。這樣的日子好像噩夢一樣,我一度以為會沒有終點地持續下去,直到考完試後,我告訴自己不管有沒有考上,我都不要再這樣過生活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我幸運地找到出版社華語編輯的工作,這才發現,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即使加班、趕稿壓力大,但卻累得充實、值得、快樂。放榜當天我正在上班,補習班打來通知我考上了!但我的心情卻是五味雜陳,編輯是我很喜歡的工作,歷經了許多的掙扎,以及與出版社主管討論過後,礙於經濟考量,最終,我還是哭著離職了。

 

這個社會上卻有許多人需要我幫他們伸張公平正義,我能做的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別人來說可能卻是心裡安定的力量。

我剪去了長髮,進警專受訓。生活沒有像倒吃甘蔗一樣美味,在警專裡受訓就好像當兵,軍事化的生活,不能隨意進出校園,要把棉被折成豆腐干,每天照三餐集合、點名、大聲唱校歌、跑步答數等等。除此之外,由於警察特考並沒有限制男女比例,再加上普遍女性比男性還會讀書考試,所以男女人數其實是差不多的,不太有男性優越的狀況發生,但是在這樣封閉的環境下,難免會有勾心鬥角,搞小團體的紛爭不斷,又因為在學校的各項表現及學科、術科成績將會影響結訓後優先選填單位的順序,許多荒唐的鬥爭更是不曾間斷過,多數女生又比男生還要積極、愛計較,所以同儕間的心機算計或排擠他人的事情層出不窮,這樣飽受壓力又毫無品質的團體生活,都讓無法適應的我不只一次想要逃離這裡,更多次打算放棄這份鐵飯碗,回去出版社工作。

 

照片

(photo via Ray Tsai)

 

十八個月漫長的警察訓練終於進入尾聲,結訓那天,所有的人穿著制服、頭上戴著大盤帽、右手筆直地伸向前方宣示:「余誓以至誠,恪遵國家法令,盡忠職守,報效國家;依法執行任務,行使職權;勤謹謙和,為民服務。如違誓言,願受最嚴厲之處罰,謹誓。」縱使這一路走來的內心有再多的糾結,當舉起手來宣示的這一刻起,我便告訴自己上天會給每個人最好的安排,也許對我而言這只是一份讓我能餬口飯吃的工作,但是這個社會上卻有許多人需要我幫他們伸張公平正義,我能做的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別人來說可能卻是心裡安定的力量。

現在的自己,看著朋友們勇敢追夢、活得快樂精彩,而自己卻被困在這裡,被現實環境折騰,有時會覺得遺憾,但是偶爾也會因為幫助有需要的人,而感到一絲的成就與快樂。我永遠也忘不了,警方循線逮捕到一位猥褻小女孩的犯人,當時,表面上正義已然獲得伸張,卻也知道那麼幼小而美麗的心靈已經破碎了,不可能因為抓到壞人而就此復原。走上警察這條路,生活充滿繁雜的勤、業務,身為不被尊重的基層執法人員,永遠都有處理不完的糾紛、雜事,真正能伸張正義的時刻反而屈指可數。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斷地告訴自己,莫忘「守護公平正義」的初衷,支撐自己在這條路上繼續行走。

 

凌晨1時25分,手機鬧鐘響起,我揉了揉眼、跳下床洗把臉、套上制服,別人好夢正甜時,卻是我正要上班的時候,睡眼惺忪地走向械彈室,一如往常地領槍、將子彈一顆一顆紮實裝填到彈匣內,此時腰間的無線電傳來勤務指揮中心的呼叫聲:「玖兩、玖兩,青島呼叫。」「玖兩回答。」「玖兩,民權路209號3樓有家暴情事,麻煩前往查看。」「玖兩收到,立即前往。」紅色藍色的警示燈亮起,劃破了此刻寧靜的夜色,我堅定地握著方向盤,開著警車,駛入另一個未知的前方。

 


撰文/郭亮吟
照片/Ray Tsai攝,郭亮吟提供
編輯/黃群皓、蘇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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