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何 敬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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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離開寫作的世界。

 

大學的四年歲月,我一度停筆。

那段日子,我認為自己再也不可能寫出任何詩句,我並沒有「寫詩的才華」。

我擱下筆。

寫出動人心弦的詩篇,是我當時的願望。但,我卻漸漸發現,自己並沒有寫詩的能力,或者說,寫詩並不是一件適合我的創作方式。

詩,是一針見血的作品,形式講求精簡精煉,就像是蜜蜂的刺針般,快速且無誤地螫人一下,在極短極短的篇幅裡,展現作者深厚的意念。這就是詩的魅力之處,神髓所在。

不同的寫作類型,需要的是不同的形式。詩、散文、小說,儘管都是「寫作」,但它們的性質與呈現,卻截然不同。對於任何人來說,想要掌握各種不同的寫作類型,是極其辛苦的事情。如果,始終不知道自己的能力,適合發揮在什麼樣的領域,埋頭苦幹可能適得其反,最終無法如願以償。這時候,反而會對自己的努力感到厭惡,感到無能為力。

如今回想起來,那個時間點的我,彷彿站在十字路口上,茫然四顧,無法作決定,也無法繼續前進,只能恍恍惚惚注視著眼前來來去去的車潮。

我停留在十字路口,心裡不斷有聲音跟我說:回去吧,回去吧,這不是你的方向。

質疑的心聲,迴響在耳畔,讓我無法好好寫作。

 

我喜歡寫作,是因為喜歡將自己的想法,書寫成文字,傳達給人。但是,原本是一件讓我高興的過程,卻成為折磨。寫作不再是純然的喜悅,反而是痛苦的煎熬。

但或許,正是這樣的質疑,讓我停下腳步,好好注視自己,究竟是站在什麼樣的位置呢?這個位置,是適合我的嗎?

當然,解答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擁有。就算是現在,我也無法全然肯定,我是走在正確的道路?

至少,當時在十字路口的我,儘管沮喪,卻也重新審視自己,深呼吸好好想一想,究竟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恰巧,那時候在臺大讀書,大學裡的圖書館,收藏許多外國翻譯小說。因為常跑圖書館,我逐漸喜愛閱讀各種類型文學,諸如歷史小說、懸疑小說、或奇幻小說,都是我很熱愛的故事。

在圖書館讀著讀著,當時的我,讀到了京極夏彥的小說《巷說百物語》,書中奇異的情節深深震撼了我,讓我非常感動。那時,我在心裡默默想著: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寫出這種故事的人呀……

儘管,在那個時候,我連一篇小說都不會寫。如何安排人物對話?如何安排情節?甚至是,如何替人物取名呢?諸如此類的小說基本功,我根本一無所知。儘管對小說一無所知,我卻對小說的世界有了憧憬。

提起了筆,想寫有趣的歷史故事,想讓趣味的歷史躍然紙上。同時,我也遇到了諸多困難。最大的難關是,我當時對於「歷史」毫無概念,既然要寫,就得寫臺灣的歷史,不過,臺灣的歷史究竟是什麼呢?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便決定進入研究所,想好好補足自己的歷史學知識。一邊學習做研究,也一邊琢磨著自己的筆桿,磨練自己寫小說的能力。這時,我才慢慢釐清自己的個性與能力。原來,我擅長組織結構,也擅長蒐集、分析資料。

同時,我開始學習怎麼寫小說,而相較於寫詩,寫小說對我而言,並沒有太多的學習障礙。這件事讓我非常訝異,我開始問自己,為什麼以前寫詩,總辛苦萬分,花費很大心力寫作,可是卻越寫越不順暢呢?原來,我不適合寫詩。我的能力,很可惜並不能在詩的領域好好發揮。

 

這時,我才瞭解,小說是比較適合我個性的創作形式,我應該寫小說,而且我也很喜歡寫小說。編織奇妙的故事情節,是我熱愛的創作過程。

所以,我提起筆,開始寫故事。雖然成為小說寫作者的時日並不長,但是這個決定,卻帶給我極大的喜悅。

當然,就算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同時也會存在不愉快的過程,也會產生苦惱的心情。但相較於過往大學時代的徬徨,現在的我,似乎比較可以去面對,也能找出不同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我離開了那座困擾我的十字路口了嗎?不,我不這麼認為,我還是每天都在煩惱著自己能不能寫出東西來,每一次面對新的作品,我都像是踏上了一座新的十字路口。

 

小說中的人物可以這樣描繪嗎?

劇情能這樣發展嗎?

我可以寫出來嗎?

我能夠持續寫下去嗎?

 

這樣的疑問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每一天提起筆來,我都在與這樣邪惡的念頭搏鬥。

與以往不同的是,我對於這樣的「搏鬥」,充滿了熱情。今天,我又要寫什麼樣的故事?我的想像力,適合放在什麼樣的故事來展現?更重要的是,我的故事,想要給什麼樣的讀者來閱讀呢?

曾有一位寫作老師提醒了我「Implied Reader」的存在。自從出書之後,這個概念更加刺激著我,鼓舞著我,故事的產生與讀者的存在,息息相關。

說故事是「述說」與「傾聽」的過程,我是否回應或辜負了「預期讀者」的期待呢?

越是埋頭寫作,就越會了解到自己的能力,始終非常淺薄,只能不斷嘗試各種寫作形式,就算是說「亂槍打鳥」也不為過。我寫過有趣的故事,但同時也寫過許多篇無聊至極的故事。但是,正因為這樣的過程,才能慢慢理解到自身的方向、適合自己說話的聲音。

 

例如,我目前正在進行「臺灣妖怪」的通俗化,我正將臺灣在三百年之間曾出現過的妖怪故事,摘錄成百科全書的形式。

但其實,我只是誤打誤撞,不小心闖入了「妖怪」的世界。

當時,為了寫作我的第一本小說《幻之港》,我從許多古書中蒐集各種臺灣鄉野奇譚,其中包含了許多妖怪傳說,也被我寫進了小說中。但其實,當時我並沒有體會到這本小說,是在講述妖怪的故事,我只是很單純地想寫臺灣歷史背景的故事而已。

等到出書之後,我收到了許多讀者回饋,對我書中寫了虎姑婆、魔神仔的故事,印象很深刻。受到了許多讀者的鼓舞,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是在寫妖怪的故事啊!」

儘管很後知後覺,但讀者的回饋,卻讓我察覺到,原來我是適合寫作這樣的故事。而充滿奇幻色彩的故事創作,也讓我充滿了喜悅。

我的前方,是一座居住著妖怪與鬼魅的神秘國度。我提起筆來,想要說出那座奇妙國度的故事。

 

我想寫出妖怪們的故事,我想成為說故事的人。

 

To be or not to be?

想要成為什麼樣的寫作者,需要自己反覆試驗,去嘗試各種不同的寫法,努力地嘗試、實驗,找尋最適合自己的聲音。

當然,我也無法完全肯定,我是真的適合寫作這條路嗎?或許,我也只是被妖怪的法術給迷惑了雙眼?

但我知道的是,我喜歡寫小說,我也願意在小說的道路上,繼續學習怎麼說有趣的故事。

 


撰文/何敬堯
編輯/蘇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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