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徐 珮芬
Posted: Updated:
0 Comments

曾經,我有過不少夥伴。在純文學創作的道路上,我們各自懷抱著雖不盡相同、但大方向類似的理念,為這個社會上大部分人毫無興趣理解的事情一頭熱,並懷抱著孤單又悲壯的心情,同時,更加珍惜身邊這些被歸類為「少數」的朋友們。

 

長期專注於埋首創作與閱讀,鮮少注意到外界事物的我,直到某一天抬頭四望,才發現同行者已經寥寥可數。

說不悵惘,當然是騙人的。然而,對於友伴的離去,我沒有任何怨懟的情緒。畢竟寫作這條道路實在太顛簸,或許比他們當初上路之初所想像的,更加破碎流離。

想要成為一名文學創作者,首先必須直視的問題是: 大量的付出與不成比例的現實回饋:說白了,就是「貧窮」。

要寫出一個好看的段落、甚至更保守地說──一句值得被記得的句子,背後所需要的文化資本與知識素養,遠超乎一般讀者的想像。於此,容我暫舉自己的生命經驗作為例子: 張愛玲、瑪格麗特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法國作家) 與村上春樹(Murakami Haruki,日本作家),都是我鍾愛近乎瘋魔迷戀的創作者。我將他們所有已面世的著作,反覆閱讀到深深烙印在腦額葉的程度。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能寫出任何令自己或他人滿意的文章,雖然我已經花了那麼多心力,在腦海裡蓋了一間龐大的圖書館。

在嘗試書寫長篇、乃至於中篇皆碰壁後,有一段時間,我陷入非常沮喪憊懶的狀態。像是跌落深淵,看不見光。

懷抱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心情,我暫時放棄了對精密架構的經營練習,開始學寫短句。

然後──我發現了──日常生活中俯拾皆是的詩意:充滿創造力的廣告臺詞、看似惡搞卻富含哲學意涵的網路流行語、在咖啡廳隔壁桌男女的詭異對話、電線杆上的勸世或厭世標語……我將那些稍縱即逝的靈光抄下,在走路的時候、在排隊的時候。

有一段時間,我的書桌旁擺了一個破紙箱。掀開它,裡頭塞滿了破碎計算紙、傳單甚至是沾了暈開鋼筆跡的衛生紙。寫在上頭的字句,只有我能辨識。在失眠的深夜,我會像一個孤獨遺世的拾荒者,在微弱的燈光下,將我的「潘朵拉寶盒」打開,小心翼翼地一張一張翻閱,將把那些慘缺不全的句子一字一字唸給自己聽。

 

我開始感覺自己像個「作者」了。我擁有屬於自己的語句。它們自生活的殘骸而生,但上面依附著我的靈魂。

像對外揭開最內裡的心思所必經的階段,接下來,就要鼓起勇氣「公開」。當然最初總是最難的。我戰戰兢兢地投出稿件,從地方小報到知名刊物都不放過,而被拒絕的次數根本算不清楚。

心思過分細膩如我,曾經可以為了編輯那短短的「恕不採用」四字,感覺難堪好長一段時間。幸好,我還具備一點自我療癒的基本能力。等待舊的一波羞恥感退卻之後,我又重新開始自取其辱。就這樣反覆著,直至僥倖獲得一個名氣較大的文學獎以前,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整個人活在繭裡面,不與他人對話;全力耕耘心中的文學風景。偶爾感覺徬徨,仍得逼迫自己相信:總有一天,美麗的翅膀會從醜陋的肉身中長出來。

 

而今回想起來,或許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那時近乎癲狂的志氣了吧。所以我非常珍惜那段沉潛的時光:近乎貪婪的大量閱讀、像個神經病般不顧一切地看冷門小眾藝術電影。大學的圖書館,幾乎成了我白天的「工作室」,就差沒睡倒在書櫃旁。架上所有的書籍與DVD,都沾上了我的指紋。

彼時,是我在清大外文系的最後一年。身邊的同窗,幾乎都在為進入職場熱身或準備升學考試。百分之九十的文學系準學士,都毅然轉身離開這個領域。或許,四年的時間,已經足夠讓大部分期許自己能在三十歲錢存到第一桶金的人,發現如果執意前行而不轉向,將抵達的就只是一片荒田,開不出豐饒的花朵。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這條路上的同行者,已經寥寥可數。曾經一起抱著絕版詩集為裡面的句子流淚的夥伴們,手上捧著的變成補習班發的公職考試題庫。

獨留我盲目地、偏執地繼續前行。

已經被問過太多次,為甚麼做這樣「奇異」的選擇。在當今一個就業環境普遍艱困的時代,又處於人文科系未得到應有重視的臺灣社會,決定從事純文學的創作,恐怕比堅持愛著一個超級爛人還難以理解吧。

然而,我清楚知道自己所要的東西,就在「那裏」。

在那裏。那片其他人眼中只感覺淒涼荒蕪、看不見美好未來的可能之荒野裡,存在著一口古井。我知道,我可以對著它任性地訴說所有的秘密——心底最深處所有陰暗的、對暴力的渴望,對愛情、對童話的妄想——不被這個社會所允許的,但確確實實存在於人性中的噪音。藉由一枝筆將我最害怕的自己,吶喊出來。

 

唯有文學創作能夠洗滌我。

有時候我覺得是文學選擇了我。

 

說實話,我仍懷念那段有夥伴同行的時光。現在的我,在文學的道路上,彷彿只剩下自己的影子作陪了。可是我並不感到寂寞。我有了一些讀者,為數不多,反而更讓我受寵若驚。畢竟我最一開始拿起筆寫字,是為了拔除自己靈魂中那些深刺入骨的利刃。當初真沒想到在治療自己心病的過程中,會得到回聲,有時是信件,有時是訊息。同一座城市裡,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們告訴我:我把他們心中的「悲傷」給寫出來了。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支持我一直寫下去──只為了不再讓自己感覺那麼孤單,同時我知道會有另一些人也因為我的文字,暫時脫離了痛苦──即便只有一瞬。

雖然我其實並不非常清楚,繼續這樣寫下去的話,等在我眼前的究竟會是甚麼樣的風景。然而神秘的東西總是帶著美麗的色彩。也許提前明白的話,就不那麼吸引人了。

 

 


撰文/徐珮芬
編輯/陳欣瑜

About the Author
徐 珮芬

Related Posts

「一府二鹿三艋舺」是臺灣人熟悉的諺語,描述了從清朝開埠以來,臺灣由南至北三大港市的盛況。其中艋舺,是臺北的起源,即今日的臺北市萬華區。一座曾有過繁華光景的兩、三百年老城,在都市變遷的過程逐漸轉變成邊...

「這幾年臺灣高教掀起了一波波的改革風,也逐一勾勒出樣貌截然不同的未來大學。但人生沒有那麼簡單的一條線,或者是非黑白。」談起學校內正在執行的人社跨域計畫[1],蔡政良老師很直接的如此開場。 勇於超克界線...

不得不說,上班比寫作更有吸引力,只是上班時常很無力。 只要工作夠久,上班族幾乎都會體驗到「曾經的熱情,現在變成例行公事」的感覺,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察覺這些日子以來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驚奇與驚喜變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