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J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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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難忘第一次上台時的緊張,第一堂課是面對一群國三學生。一堂兩個半小時的課,我花了將近三個星期準備。老闆要求上課時不得看講義,必須將上課內容生吞活剝進腦子裡,才能讓人感受到老師的「氣勢」。菜鳥如我不敢反抗,就真的將整堂課的內容一字不漏背下來。(後來發現其實多數老師上課還是會拿著講義。後來我只有那一個單元的內容是可以不拿講義就完整呈現的,其餘的還是一手拿講義跟麥克風,一手拿粉筆寫字上完整堂課。唯獨需注意:就算手拿講義也不能雙眼直盯著講義內容,目光大部分還是放在臺下的學生,才不會讓人覺得老師準備不足)從小經歷過數次演講比賽,在眾人面前說話對我來說不是太大的障礙,但以「老師」身分站上講臺是實實在在頭一回。所以第一堂課手發抖、寫斷粉筆、講話偶爾結巴,都成了無法避免的尷尬。慶幸的是該單元主打許多故事,靠著片子裡的前輩老師生動地說書猶如明湖居的黑妞白妞,而我完全拷貝下來,博得了學生不時的哄堂大笑,還算順利的結束了第一堂處女秀。

 

搞笑老師

 

補教老師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把無趣的課變有趣,但,笑聲卻不等於掌聲。

但是老闆常常強調,笑聲不等於掌聲。即使全班同學嘻嘻哈哈笑了三個小時,也不代表這是一堂成功的課。學生笑那麼開心,他們真的有學到東西嗎?學生上課一直在笑,你是講了三個小時的笑話還是你真的把知識跟笑話結合了?但身為菜鳥老師顧不了那麼多啊!一堂紮實、充滿考試重點的課,如果不講笑話學生會覺得無聊想睡覺。學生想睡覺不是他們太累,是老師你上課太無趣了,老師你要檢討啊!學生嘻嘻哈哈地過了一堂課,家長問孩子今天學什麼?同學只說得出老師今天講了幾個笑話,身為父母難道願意花錢送小孩來聽笑話嗎?經驗不足的我,尚無能力把重點講得有趣讓學生印象深刻。不講笑話怕上課無聊學生不喜歡我,穿插一點故事笑話又怕上課內容講不完,更不能耽誤到學生的下課時間。這是身為補教老師最大最大的挑戰——如何把一堂無趣的課變有趣,怎麼有效掌握上課時間的同時又要跟學生互動搏感情。到頭來上課最令老師頭痛的反而不是備正課,而是將許多故事笑話時事梗不著痕跡地穿插在課堂上。學生聽完後恍然大悟的放聲大笑,又將這堂課的學習重點刻骨銘心地寫在講義上(有的同學甚至連老師上課講的笑話都寫下來),這在教書好幾年後還是帶給老師們莫大的壓力。但不得不說,學生們的笑聲確實能讓老師釋放一點壓力,悅耳的程度大概與領到薪水放在數鈔機啪啪啪的聲音不相上下。

領到薪水放在數鈔機上啪啪啪絕不是因為我們領到的鈔票多到無法自己數算。純粹是因為我們想趕快點清數目、讓會計方便作業。我們的薪水是:上多少課,領多少錢。而一大堂課的鐘點費會隨著我們的年資增加。遇到考前或是招生旺季,一個月可能領到八萬九萬之多。我在職時曾遇過有一年暑假,某個合作的補習班希望能擴大招生,開了很多很多的暑訓。老闆賞識我讓我負責全部的課,那兩個月幾乎沒有休假,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堂課,週末甚至從早到晚一條龍。每天下課後累到吃不下飯說不出話,連備課的力氣都耗盡。那是我五年當中唯一月入超過十萬的一次,也是那段時間的操練,讓我原本一堂課要花好幾天準備,進步神速到可以一個晚上備好兩堂課,但是教學品質已稱不上完美。站在員工的立場,給我賺錢的機會我當然非常樂意,但若此時還要求兼顧高度的教學品質與紮實的上課內容,我只能說我已經盡力,沒有對不起自己,也還算對得起暑假被父母逼來上課一臉苦瓜臉的學生了。

 

「我憐憫臺下一雙雙空洞的眼神,儘管我也在體制下這樣走過來。我無法改變現有的教育體制,甚至我必須感謝這樣的體制,才讓我能掙得一份養活自己的薪水。」

曾經看過一幅漫畫:許多年前,父母與老師一同拿著成績單,嚴厲譴責眼前低著頭的孩子;許多年後的現在,變成孩子與父母拿著成績單,怒目瞪視著眼前的老師。這樣的內容略嫌嘲諷,卻也十分真實。猶記得一位怒氣沖沖的家長,拉著孩子跑到櫃檯質問:「我小孩來這邊上課這麼久,成績為什麼都沒進步?」當時在一旁處理雜事的我豎起耳朵聽,想看看資深同事會如何處理這個狀況?只見同事溫和的回應:「媽媽,請問小朋友回家後有複習功課嗎?」家長更加憤怒了:「為什麼要複習功課!來補習成績不就會進步嗎?幹嘛回家還要讀書!」同事依然溫和的說:「媽媽,補習可以增加學習效率,但也需要小朋友配合複習,這樣才會進步啊!」但家長依然堅持:都付了錢花了額外時間補習,功課就要進步,為什麼還要再花時間讀書?同事不疾不徐地說:「媽媽,我請老師來教小朋友讀書的方法。」補教業畢竟還是以客為尊、以學生、家長為大,為了安撫家長的情緒,也為了提振孩子的學習動機(尤其當時正值招生期),出動了幾位授課老師對學生循循善誘、對家長曉以大義,最後終於讓家長願意再給孩子(或者說給補習班)一次機會——對補教業而言,學生和家長都是衣食父母,一個都不能少啊!
隨著年資增加,對工作內容逐漸上手,實際工作的時間越來越短,也開始有餘裕思考工作中隨之而來的問題。如最初提到的,我從來不是好學生,現在卻要當個好老師,這與我從小到大的價值觀略有衝突。我的父母對我的學業沒有嚴格要求,維持在一定水準即可。當我的數學爛到谷底時他們卻也願意砸大錢聘請名師來當我的家教。我曾經在沒有興趣的科目裡痛苦掙扎,所以看著那些提不起勁卻被逼來上課的孩子,我相當同情。很想告訴他們:一個科目學不好,你的未來還是有希望,像我數學被當,現在還不是站在講台上為人師表!可是我受聘他人,必須配合老闆的理念,所以我用盡全力提高學生的學習動機。我不是名校畢業,我無法告訴學生考上第一志願的感覺有多麽飄飄然,我也很渴望穿上綠制服漫步在雲端的感覺,但我形容不出。為了得到學生的信任,我隱瞞學歷,只說「北部的大學」;學生猜測我的學校時,我只能不承認也不否認。每年大考前最後一堂課,我都告訴學生,老師祝你們考上心目中的第一志願,只要你覺得你的學校是第一志願,那就是最好的學校。唯有如此,我才能符合公司要求,又不愧對自己良心。當我如機械般地說著一些極其枯燥的重點,學生問我:老師,這很重要嗎?我只能制式的說,考試會考。我憐憫臺下一雙雙空洞的眼神,儘管我也在體制下這樣走過來。我無法改變現有的教育體制,甚至我必須感謝這樣的體制,才讓我能掙得一份養活自己的薪水。後來我常常覺得,我每年都在做功德,考前花很多額外的時間為學生解題、做心理建設,但我也一直在造孽,為了賺錢抹煞了教育的初衷。

 

諷刺漫畫

 

我與同期的同事們共同經歷了身為補教老師的甘苦,因此每當討論到薪水,我們總一笑置之。因為我們知道這薪水背後的莫大代價。但離職後與新朋友提起我曾是補教老師,他們卻覺得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連我說著說著都忍不住懷疑,我怎麼願意放下這麼棒的工作?除了週末之外每天睡到自然醒,一個月休假超過十五天,工作時間短薪水又高,形象亮麗頭銜還是受人尊敬的「老師」。的確,離職後我常常想起臺灣一日生活圈、拿粉筆寫到手脫皮的時光。雖然從臺下到臺上,短短數公尺的距離,我走得這麼艱辛。每天都計算著今天又超時工作編講義出考卷、這禮拜拼了老命備課卻又被怪獸家長或難搞的班主任打槍。然而來自學生的肯定言語:「老師,我好喜歡上妳的課!」「老師妳什麼時候再來?」甚至國中生滿臉不屑地說:「妳來了喔?還是上妳的課比較爽。(為什麽?)因為妳上課比較白痴比較好笑,不會想睡。」又總能抵過大人冷言冷語的否定。在這份工作中,從小學生到高中生都可能是天使,讓我心力交瘁疲於應付的往往都是大人。學生給的無形支持可以讓我再度打起精神,為了再得到一點他們的肯定而奮鬥。領到豐厚薪水的同時,卻也一直倒數合約結束的那一天。

在職的每一天,我下班後不准任何人叫我老師,離職後,我卻有點驕傲地讓大家知道,我過去曾是一個老師,不是學校老師喔!我可是補教名師!google得到我呢⋯⋯。這是我的補教人生,或許也會是我生命中最讓我津津樂道的一段旅程。

 

前:補教人生(上篇)


撰文/JC. L
插圖/隔壁老王 gblw.
編輯/黃群皓、蘇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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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Nancy / 五月 24, 2016 at 7:20 下午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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